第2章
  车厢内若有若无的微风消失了,烟柱直直上升。岸芷和汀兰嘀嘀咕咕的抱怨声也听不到了。
  诸葛琮轻咳两声,将随着文气一同翻涌的负面情绪统统压在心底。
  缓缓支起身体,细瘦的手指轻轻划向空中地图。
  依旧是一国十三州,也依旧是那些熟悉的郡县……这天下并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具体的局势如何,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能够了然于胸了。
  不过……主公他最后还是登基为皇,这就很好。
  诸葛琮有些释然,接着心中涌上可惜。
  他这的这个小后辈自小生活在监视之中,从他的记忆中几乎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除了目前的年份外,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知道。
  印章低低地哼笑:【为了维护吉祥物的稳定性,保持他大脑的愚钝是必要选择。】
  诸葛琮没去理睬它。
  可惜过后,些微复杂心思涌上心头,他微微皱起眉,看着这熟悉的、他曾为之奋斗过的天下。
  “我只是死了六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么多世家,竟然没一个愿意稍微庇护一下诸葛氏吗?”
  印章发出一声嗤笑:【看起来,他们似乎很恨我们呐。】
  诸葛琮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2章 归路
  早春时分的风还有几分寒意,使得岸芷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嘘!”汀兰赶紧嘘他,耳朵紧紧贴在马车壁上。
  岸芷狠狠翻了个白眼:“别试了,你都听了大半个时辰了!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汀兰不死心,耳朵依旧紧贴在木板上。
  奇了怪了,这木板子又不是中空隔音的设计,这薄薄的一层,先前还能听到动静,现在却啥也听不到了。
  难不成这小诸葛又昏过去……可他不是已经凝聚出印绶了?
  虽然不知道是几品的印绶,但应该要比之前皮实不少吧?难不成察觉到什么了?
  岸芷拿着马鞭,吸了吸鼻涕,见汀兰实在听不到动静、满脸晦气地收回耳朵,嘲笑道:“终于死心了?早该这样了。”
  汀兰恨恨地夺过马鞭,往马屁股上抽了两下:“不是说他们诸葛氏很难有印绶吗?这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汝阴侯从阴沟地府里爬出来了?”
  “就连杜先生都没想到呢,这小诸葛还偏偏不见所有人……这是在偷摸着干什么呢?”
  “嘘嘘!”这回轮到岸芷嘘汀兰了。
  “你在胡诌什么?!我们这黔首小民,哪里敢对这些大人物胡言乱语?”
  汀兰很是不屑地瞅他:“说了又如何,诸葛氏本就子嗣不丰,还都病病殃殃的全都死完……额,还剩一个,但几乎都死绝了。”
  “就算是汝阴侯复生又如何?他这小诸葛还不是要被家主攥在手心里摆弄?”
  岸芷被他吐沫星子喷了一脸。
  他伸手擦了擦,还是说道:“汝阴侯可是侯爵呢,封土千里……要是他还在,咱们就都得是他的佃户。”
  “但是他死了!他的爵位还不世袭!”汀兰又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你这没见识的东西,活该当一辈子家奴!”
  岸芷不服气,也抽了一下马屁股:“就你有见识!呵,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敢说汝阴侯坏话就是有见识了?”
  “你!欺人太甚!”
  *
  【对啊,欺人太甚啊。】
  白玉印章懒洋洋放光芒,与诸葛琮默默听着外面两个尖叫鸡吵架。
  【瞧瞧,这才六年,你都被人议论成什么样了?】
  【要不要把他们都杀了,再杀去雒阳,问问你那好主公跟好同僚,不维护你的宗族也就罢了,为何在你死后还要继续磋磨你的名声?】
  诸葛琮好似什么都没听到,依旧屏着呼吸。
  岸芷和汀兰都不是家养子出身,都是小时候从乡底下选来的,专门伺候贵人的。
  这样的小伙子自然不会有什么大见识,相互抱怨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能从去年互相穿错的一只鞋履,讲到前年家里的信被偷看,嘟嘟囔囔啰啰嗦嗦的。
  印章很快就听腻了。
  可诸葛琮却在凝神细听,似乎很喜欢这些鸡零狗碎,听着听着面部表情便柔和起来。
  印章最讨厌他这副无欲无求的小模样。于是便继续锲而不舍地试图说服诸葛琮破车而出大杀四方。
  【好歹也是曾经的二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诸葛琮,你有点儿骨气好不好?】
  【想想你的养父母,你的哥姐兄嫂、侄子侄女……】
  【你可是为了他们,把诸葛氏都霍霍得分崩离析了,还得到这般下场。这你都不气?不杀去雒阳?】
  诸葛琮似乎从一片迷梦中苏醒,慢吞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观察着自己幼嫩的、细瘦的手。
  印章大急:【你在暗示什么呢?文士打架又不用拳头!】
  【不是暗示。】诸葛琮从床上下来,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稳住了,甚至还优雅地整理好了中衣衣摆。
  他似乎心情不错,此时脸上的死意也少了不少,终于有了几分活人气息。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们吵架挺有意思,比上辈子那些动不动要杀人全家的要有意思多了。】
  印章气疯了:【你在说什么鬼话?谁跟你说吵架的事了?我说的是咱们忙忙碌碌半辈子才攒下来的家业!爵位!还有……】
  说到一半,它突然意识到诸葛琮根本不在乎这些,猛然改口:
  【诸葛氏那些亲戚呢?看看你这小诸葛都惨成什么样了,你都不想去为他讨个公道?】
  诸葛琮翻了翻床下的匣子,找出了外袍。
  这袍子似乎是专门备来成亲用的,料子、剪裁都极好,绣着诸葛氏族,或者说诸葛琮自己最喜爱的翠竹纹样,在马车中微弱的光线下放出柔柔的辉光。
  诸葛琮珍惜地摩挲着布料,感受着它的柔软。
  【看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在过去,咱们可是有成千上百箱蜀锦,比这破布好的不计其数,全被你赏给你那些武将、属臣了,怎么没见你心疼半分?】
  诸葛琮笑笑,缓缓将这衣物披在身上,一丝不苟地抚平每寸褶皱。
  【这跟那些不一样。我可真是没想到……】
  印章被拴在他腰带上,对身下的触感很不满意:【你没想到啥子哦!别这样小家子气好不好?诸葛琮!白瞎了你这张好脸!】
  整理好着装,又将头冠谨慎地束好,诸葛琮终于停下动作,端坐在插了一把小刀的桌边。
  外面两个尖叫鸡还在争吵,似乎已经顺着时间线吵到了大前年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诸葛琮垂下眼瞳,将小刀从桌上拔下,又揉了揉自己脆弱的疼痛的手腕。
  在印章的欢呼声中,他再度引动了文气。
  “镜花水月。”
  无声无息的波动覆盖整辆马车,而后尖叫鸡惊慌的叫声再度响起:“郎君怎么突然咳嗽这么响!快快!汀兰!进去看看!”
  伴随着尖叫,汀兰噌的一下便跃了进来!他径直越过端坐的诸葛琮,惊恐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枕头:“郎君!你!你吐血了?!”
  他猛然转头,大喝道:“岸芷!唤后面跟着的大夫!全部都过来!还有,快去请杜先生!”
  “出大事了!咱们可担当不起!”
  【所以,你只是用了个小幻术?】在一团乱糟糟中,诸葛琮与印章仿佛一个半局外人。
  【我还以为你终于放弃那无谓的坚持,要杀了这帮人了呢。】
  诸葛琮浅笑着摇摇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现在变得很爱笑,动不动就要笑上两下,就连眉宇间沉重的冷意都消散了不少。
  从能止尖叫鸡惨叫的邪恶凶残恐怖阴沉少年,变成了个普通的阴郁少年。
  马车外又传来一阵喧嚣。
  那位杜先生先于大夫而来,八字纹明显的脸绷得紧紧的,盯着幻象组成的奄奄一息的小诸葛。
  只是片刻,那严肃的脸便松弛下来,安心似的叹了口气。
  ——还好马车空间足够大,不然这群人就要踩在诸葛琮辛辛苦苦整理好的衣摆上了。
  汀兰吓得腿都软了,声音有些发颤:“杜先生,您看,这还能治吗?他两个时辰前才凝聚了印绶……”
  “又是个命薄的小诸葛。”杜先生捋了捋胡须,脸上笑意一闪而过,接着皱着眉头吩咐道:“不用治了,他活不了了。”
  “现在全力赶回青州回报家主。尸体就地焚烧。”
  第3章 退休
  汀兰一愣:“就地……焚烧?”
  杜先生冷眼一瞪,汀兰顿时缩起了脑袋唯唯诺诺起来。
  诸葛琮看完整部好戏,忍着体弱外加动用文气带来的头晕目眩,缓缓站起身,侧过身子避开人群,慢吞吞走下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