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但是若是以后,敌人也一个一个都蹦了出来,那可如何是好啊?
  西王母她老人家怎么搞的,就不能只放仲珺一人回来吗?怎么连这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也都要放出来,买一送一也不至于吧……
  师渤低着脑袋,又看了眼军帐的方向,低声道:“我再看他一眼就要回去了。凉州战线吃紧,不能在并州耽搁太久。”
  张朝点头,像以前一样嘱咐道:“注意粮草,仲珺说预计二月中旬会出兵,届时不要掉链子。”
  师渤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快步走到军帐边,将帘子挑开一条缝,眷恋而不舍地凝视了一会儿大氅中的人,而后狠下心闭上眼睛扭头离开了。
  *
  “师渤连夜赶去了并州?”
  师湘狐疑地看着情报,眯起了眼睛。
  “等他回来,立刻要他来见我。”
  吩咐完后,他从一旁堆积如山的纸张中翻找了半天(顺便再度在心中感谢当年仲珺造纸的恩德),找到近些日子关于师渤、张朝和亓官拓的战报,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前段时间,师渤派遣洛锖去了趟并州,等后者回来当天夜里,他自己也跑去了并州。
  太不对劲了。
  师湘眯起眼睛,开始从头翻阅张朝和亓官拓的那一堆文件。
  前面提到,那两位将军在前段时间不约而同地加强了对自己军队的管理,师湘安插的密探都失去了作用,情报也不再准确。
  师湘仔细观察了半天。
  虽然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模糊的猜测,但现在毕竟缺少关键证据,他也只能按耐住脾气,等待师渤回来再做出判断。
  理智上是这么说,但师湘作为文人,一贯是比较感性的。
  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后,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前前后后地在屋中徘徊。
  这模样,跟师渤那天晚上的姿态只能说是十分相似了。
  一边来回踱步,他一边在心里琢磨。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他为何迟迟不现身呢……而且为何要跟张朝和亓官拓混在一起,为何不来找他这个师兄?!
  师湘感觉嘴里又酸又苦,又拿起一旁的酽茶灌了两口清清酸味儿。
  在茶多酚的作用下,他的神经高度兴奋起来,琢磨的事儿也就更深刻了些。
  他很快便将亓官拓和张朝前段时间的古怪行为,与现在的发现联系在了一起。
  难不成……前段时间亓官拓突然请假南下,和张朝也莫名其妙绕路去青州,都是为了这事儿?
  想着想着,师湘暴怒起来。
  好好好,都瞒着他是吧?这群该死的武将!
  他又倒杯茶灌进肚子,勉强冷静下来继续琢磨。
  师渤,还有师渤。
  这个臭弟弟,自己有猜测之后竟然直接跑去了并州……竟然也不提前跟自己说一说?!
  该死的白眼狼!竟然跟外人一起瞒着他!以前白对这混蛋那么照顾了!
  师湘又暴怒起来,第三次倒了杯茶灌进肚子,一屁股坐在席上开始生闷气。
  武将倒还好,他们一贯没有什么脑子,也不为自己的同僚考虑。
  可阿琮呢?
  他既然回来了,为何不来找他这个师兄,偏偏要跟武将们混在一起?
  小阿琮,你就这么不喜欢师兄我吗?
  明明师兄我才是最在乎你的那个!
  师湘又又暴怒,嘴里还酸得厉害。
  他想再倒杯茶,可茶壶已经被他喝空了。
  这个风流才子看着空荡荡的茶壶,不知为何竟有些委屈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摸出来小本子,咬牙切齿地写写画画起来。
  呵,孤立他是吧?等着瞧!
  他早晚要让这群憨瓜武将声名扫地!
  第76章 问就是群体降智(芜湖,继续埋伏笔)
  师渤勒住马匹,皱眉看向前方。
  那里站立着一个农夫模样的家伙,面上皱纹密布,穿着麻布粗衣,手上甚至拎了个篮子。
  看起来很正常。
  可寻常的农夫,哪里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在飞驰的马匹前,还不担心被直接撞飞出去……
  “你是族兄的人?”
  农夫恭谨点头:“他想见您。”
  师渤道:“我有要务在身,需要尽快赶到张掖城。”
  农夫没有抬头,依旧恭谨道:“他说会帮您看着。请您尽快赶往西海郡。”
  师渤冷哼了一声,身下的马匹也不耐地跺脚。
  “我知道了。”
  农夫这才让开道路,目送赤红马匹化为一道虹光远去。
  然后悄悄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就算他是武者,这样拦马也对他来说太吓人了些。若不是上面催得紧,谁敢这样玩儿命啊……
  *
  正午刚过,日头微微有些偏移。
  师渤带着一身寒气踏进了师湘在西海郡的临时居所。
  后者正皮笑肉不笑地坐在正席上,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静静地盯着进门的师渤。
  师渤背脊一寒,但还是勉强绷住表情,问道:“你找我什么事?”
  师湘打量着这个族弟,答非所问地嗤笑道:“你这身破布是怎么回事儿?”
  师渤面不改色:“路上风吹烂了。”
  师湘又笑,不冷不热道:“那风可真是挺大的,把你胳膊都吹得青一块紫一块。”
  师渤不吭声,默默将衣物拉了拉。因为赶路也需要武气,所以他并没有将所有的伤口恢复完整。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师湘拿起旁边的茶杯灌了一口,依旧不冷不热地问道:“关于你连夜跑到并州这件事?”
  师渤僵硬着脸,回答道:“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又何必来问我?”
  师湘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师渤继续闷闷道:“我赶过去时他还在发烧……张朝跟我说,他根本不会随便读心……你就是这样骗我的?你……”一声清脆的「啪」。
  师湘将杯子磕在桌子上。
  丝丝缕缕馥郁的香料气息不知何时充满了这个屋子,带来了隐隐的压迫感。
  师渤鼻子一皱,停住了口中的抱怨,不耐地冲自家族兄道:“你的文气漏出来了……味道好冲,收一收!”
  师湘缓缓抬头。
  虽然依旧在微笑,可那张脸却显得有些扭曲可怕。
  “你说,他的天赋是可以关闭的?”
  师渤愣住了,不确定地问道:“你竟然不知道?那时候原来你不是在骗我?”
  师湘没有回复,只是低低地、自嘲地笑了起来。
  若是如此,那么他的谋划都算什么呢?
  基于诸葛琮无事不知、无事不晓这一点而做出的谋划,绞尽脑汁拼命打压其他效忠者的战略……原来他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
  得意了半辈子的师湘,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回顾了自己过去的脑回路,他自己都能被自己蠢笑了……阿琮是什么样子,自己能不知道吗?
  就算他长大后似乎凶残了不少……可作为师兄,他师湘就不能凑到他身前,跟以前一样装浑问一嘴吗?
  师湘缓缓捂住了脸。
  他与司马谦、荀清等人的天赋一旦开启便终身不能再关闭。
  于是,他们也都觉得阿琮也一样,无时无刻都会读取周围人的心声……
  又因为在效忠之前,诸葛琮便已经有了赫赫威名。哪怕张朝这种亲近他的人有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敬畏他,将他看作无所不能的天神。
  哪怕是一贯轻佻的师湘也不敢再随意开玩笑,只敢将一切的隐秘都藏在自己写的杂书中发泄。
  那时的师湘偶尔会觉得,自己的小师弟越来越不像人了。
  他从未表露过疲惫、从未因为忙碌而生病、从未露出过一丝脆弱,也不再对任何东西表露出明确的喜好。
  他似乎就是端坐在庙堂中的一尊神像,令人望之心生敬意,想要亲近却不敢靠近。
  在数年的征战中,幼时的阿琮的脸逐渐模糊,只能从少年时自己的文字中窥见一二。而汝阴侯的脸却越来越鲜明,带着血和火的气息与奇异的光环,平静地注视着整个世间。
  可现在……
  师湘低声喃喃:“原来他也是会生病、会疲惫的吗?”
  汝阴侯的神格面具轻轻裂开了一道口子,而后片片碎裂,露出阿琮温和的脸……
  师湘眼中溢出了什么液体,在朦胧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太学,自己趴在桌子上。年少的阿琮在身前坐的端端正正,背影挺拔又瘦削,倔强得可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师湘茫然地思索。
  他不应该会这样,也不应该会这样愚蠢地张不开口……难道有什么东西会改变他的神智不成?这世上还会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师渤见他以手覆面不言不语,便也情绪有些低沉地开口:“我问了张朝他们,还有亓官拓……原来我们对仲珺误会良多……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我们所有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