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神父这样行走在民间的存在,主打一个威慑。
  同时,也逼迫子民们互相监督举报。
  而使徒?
  他们地位更高,权利更高。
  因而也有更多选择权。
  总是优先痛下杀手的神父,和时不时“大发慈悲”,愿意把感染者带回教会“净化”的使徒。
  ……前者的狠厉,把后者衬托出了一种荒谬的人情味。
  这也算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
  汲光打了个寒颤,收回自己扩散的猜想,随后回归正题。他再度思索兄妹俩的去处,并下意识看了看夜色。
  那两个孩子,毕竟才五六岁。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道,回来得太晚了——汲光有点懊恼。
  他毕竟是个成年人,近一年在外露营更是家常便饭,加上拥有黑夜的祝福,夜间毫无阻碍的视野麻痹了人类本能对未知的恐惧,也让他渐渐忘记奥尔兰卡人对夜晚的普遍畏惧。
  掌管黑夜的女神穆特逝去了。
  曾经有神注视的夜晚,现在沦为了恶魔的天下。
  更何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本就会加剧心理负担——不然关禁闭关小黑屋也不会成为一种拷问、惩罚的手段。
  漫长的黑暗,让时间感知变得漫长,而那两个年幼的小家伙本就死里逃生,正处于惶惶不安的阶段,在承诺会回来的救命恩人迟迟不见踪影的情况下,难免会胡思乱想。
  比如说,产生自己再次被抛下的不安。
  毕竟一个陌生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下感染者一次,在新泽马,或许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
  所以……他们开始想办法自救。
  可他们要怎么自救?
  两个小孩子,能怎么自救?
  求助自己的血亲?
  可他们的父亲靠不住,从本杰明当时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太可能会再指望父亲。
  等等。
  ……那母亲呢?
  汲光嘴巴微张,渐渐恍然:如果一个家里,有起码一个长辈给予孩子基本的关爱,那年幼的孩子在遇到困难时,或许多少还会抱有希望吧?
  如果他们真的回家了,可能就是偷偷摸摸去找母亲求助了。
  只是……
  汲光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反而更加担忧:就算他们的母亲愿意包庇他们,可她有这个能力吗?
  不是汲光恶意猜测,也不是他悲观,只是事实就是——兄妹俩的母亲,甚至无法阻止丈夫卖掉他们。
  “唉。”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
  汲光心底嘀咕: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了搜寻的方向。
  还有时间,就去看看吧。
  本杰明与朱塔的家……
  汲光回忆起白天在酒馆的场景。
  兄妹俩的父亲在跟神父讨价还价的时候,旁桌的客人提及过他们的住所。
  【壳木巷最尾端那户人家……】
  汲光:“阿纳托利,你知道壳木巷在哪吗?”
  。
  壳木巷最尾端的房屋,是木头和石头混合打造的。
  狭小,破旧,符合住户的家庭环境。
  里头静悄悄的。
  直到房间里被绳索绑住手脚,被布堵住嘴巴的男孩在噩梦中不安的挣扎,发出急促的呜咽。
  【这是为你好,本杰明,本杰明,你懂事一点!】
  【朱塔,你不想你哥哥,还有妈妈也出事吧?我不知道你的心什么时候被恶魔蛊惑,但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悔过,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我去教会接受净化!】
  【本杰明身上没有痕迹,我把他头发剃光了,没有!没有!太好了……朱塔,别让你哥哥为了你,也染上那罪恶的印记。】
  【亲爱的,亲爱的,不要把本杰明也带去,他不是感染者,是正常孩子啊!我之后会教育他的,会说服他乖乖和我们到教会忏悔的,至少现在,我们先把朱塔——】
  【把朱塔带去净化。】
  【我们要主动的、虔诚地献上孩子。】
  【这样,才能证明我们依旧是虔诚的信徒。】
  【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呆在新泽马。】
  噩梦里,刺耳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本杰明的心脏。
  他想要嘶喊,想要尖叫。
  朱塔!
  朱塔!
  朱塔——
  我的……
  ……小妹妹。
  金发的、年幼的朱塔,在得知本杰明没有感染后,就安安静静低下头,牵着母亲的手,任由父亲骂骂咧咧将他五花大绑,并收走了救命恩人给他们的保温斗篷。
  夜色中,那三人出了门。
  为了避免被冠上包庇的罪名,本杰明的父母要立即带朱塔去教会。
  不安分的本杰明被留了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一场毒打和洗脑,直到他老实下来,日后乖乖跟着父母去教会接受新洗礼,以此换取能继续正常生活的权利。
  不……不!
  谁要接受那狗屁洗礼?
  朱塔,朱塔,朱塔——
  不要乖乖跟着他们走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就不该……
  不该抱着妄想,带你回来。
  妈妈虽然爱护我们,却也比任何人都要迷信教会那一套……
  “呜……呜……!”
  陷入噩梦的年幼男孩,终于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
  朱塔!
  醒来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家里的安静,想起小妹的离去。
  本杰明疯狂挣扎起来,他试图撇掉嘴里的布,又努力想要挣脱开手脚的绳索,可他被捆得很紧,孩童稚嫩的皮肤被勒出淤青和血痕,感觉顺着神经连绵不断传到脑海。
  可怦怦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的强烈情绪,让本杰明意识不到痛。
  他只是想要挣扎,挣脱不开,也在拼命往房间外挪动。
  朱塔……
  男孩想起了不久前见到的事——被使徒抓走的格蕾妮莎,还有被使徒毫不留情杀害的老人家。
  朱塔会死掉。
  一个认知,让男孩眼眶酸涩发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不要,我才不要。
  朱塔!
  谁来……
  谁能来……
  哪怕是恶魔也好。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代价。
  拜托了,救救我的——
  咔嚓。
  在本杰明如毛虫一样拼了命挪出到房间外时,厨房那边响起了窗户被悄然推开的动静。
  “本杰明?”
  “!”
  满脸脏兮兮的狼狈毛虫,呆呆抬起头。
  有着幽邃、独特眼眸的青年,外貌特征强烈到足以一眼被认出来。
  。
  壳木巷是新泽马最贫困的地区,阿纳托利正巧知道。毕竟以前也来了这座城很多次了。
  而最后一栋房屋,也非常好找,走到头就行。
  汲光没敢直接闯门,而是偷摸绕后,悄悄推开了窗户,却没想到正正好看见一条“毛毛虫”撞开房门从房间里挪出来。
  那孩子被绑着。
  汲光没想太多,立即跳进去,一边警惕扫过四周,一边半蹲下来把本杰明拉起。
  阿纳托利抽出解剖猎物用的短匕首,将小孩身上的绳索割断;汲光则是一边低声询问,一边把人嘴巴死死堵住的布解开:
  “你怎么被绑了?我刚去你的秘密基地,但没找到你们,正巧听说过你家位置,就过来看了看,你们还真偷溜回来了……朱塔呢?”
  “朱塔……朱塔被我父母带去教会了!”本杰明被解放的第一时间,就哭嚎着扑过去,死死拽住汲光的衣袍。
  他只有六岁而已。
  他已经竭尽所能了。
  可只是走错了那么一步,做错了一个决定。
  ……就迎来他最不希望的结局。
  还来得及吗?
  本杰明不敢去想。
  他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甚至是直接跪下:
  “救救她,哥哥,求你了。”
  “不管什么代价都好,我会付清的,我什么都会听你的!”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救救朱塔吧……”
  “是我说要回家的,是我做错决定的,是我不自量力的。”
  “和朱塔没关系……”
  本杰明一无所有。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说出“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这种话。
  自己这样的人,在新泽马连命都不值钱。
  他根本给不起任何报酬。
  而在神父手里救人,和让人去直接面对教会,是难度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本杰明跪在地上,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
  他渐渐抱着头,一副蜷缩、不想面对现实的绝望姿态。
  本杰明想:被拒绝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得多么滥好人,才能无缘无故为陌生人拼命啊。
  得多么自私,我才能要求救命恩人去冒这样的风险啊。
  我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