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耽误进度。”叶柏舟最终只给了公式化的关心,拿起笔记本起身。
  “知道了,”蒋昭然也跟着站起来,还在嘟囔,“下班就去买点特效药,赶紧压下去,真倒霉啊我。”
  接下来的两天,蒋昭然的感冒症状未见好转,反而还有些加重。
  他在工位上的咳嗽声愈发密集,说话瓮声瓮气,脾气也明显暴躁起来。偶尔在群里或与旁人闲聊时,总会带上几句“被家里的传染了”、“现在关键期谁敢请假”的埋怨。
  叶柏舟每次看到或听到,都赶紧转移注意力。他怕再多来两句,自己就会控制不住说出无法收场的话。
  周三下午,叶柏舟有个工作需要蒋昭然去做。助理回来说人不在工位,叶柏舟打电话过去,蒋昭然很虚弱:“实在扛不住了,在休息室歇会儿。”
  “你要不就请假回去吧。”
  “再看吧,一堆事呢。”蒋昭然含糊其辞。
  结果是叶柏舟自己做了。
  他加完班出来,天色阴沉,冷雨洗刷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
  雨下得正大,开车堵,打车又难又堵,叶柏舟准备步行去地铁站。
  在路过本地一家以养生汤品著称的知名酒店时,他像被吸住了魂魄,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其实他有点漫无目的,他本身并不擅长照顾人,只是模糊地有个概念,生病的人喝点热汤总会舒服些。
  餐厅入口处的灯光很温暖,陈列柜里,各式可打包的精致炖汤和餐点琳琅满目。
  他站在汤品区前,仔细阅读那些标注着功效的中式炖汤标签,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在服务员很快上前询问他的需求,他顿了顿,才说:“家里有人感冒了,可以喝点什么汤?”
  “咳嗽吗?”
  “……咳的。”
  服务员了然,指了指一款名叫“川贝杏炖鹧鸪”的棕褐色瓦罐:“先生,这款对润肺止咳挺好的,汤很清,不油腻,适合病人。最近换季,燥咳的客人点得很多。”
  叶柏舟要了两份,又在推荐下搭配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点心和素菜,全部准备好后,被打包成一个质感上佳的食盒。
  他提着这个颇有分量的盒子走到门口,才发现雨势未减,一把伞有些抵挡不住。
  在酒店廊檐下等大雨稍缓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实在是唐突。
  他以什么名义送去这份关心?尽管他把蒋昭然考虑进去了。
  可是事已至此,加上他也确实挂念,犹豫片刻,他还是拿出了手机,给蒋昭然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大概是开了免提,键盘鼠标噼里啪啦,游戏人物的技能语音一个接一个。
  ……这不是挺生龙活虎的吗?叶柏舟又想骂人了。
  “喂,柏舟?”
  “嗯。感冒好点没?”叶柏舟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客套。
  “就那样呗,咳得心烦。刚吃了药,打两把游戏转移下注意力。”
  温韫呢?他怎么样了?
  叶柏舟压着心头的不快,说:“我刚在‘枫宴’这边谈事,他们家的炖汤不错,听说对咳嗽有效。我顺手多打包了些,你要不要?给你送过去,热一下就能喝。”
  蒋昭然显然是愣住了,连游戏音效都停了:“哎哟?我们叶总监今天怎么这么贴心?行啊,正好嘴里没味,我让温韫过去拿。”
  “不用麻烦他,”叶柏舟立刻接口,“我叫个闪送,直接放你家门口。”
  “好好好,谢了啊柏舟!”蒋昭然爽快地答应了,随即提高音量喊话,“云云!别忙了!柏舟给送了汤过来,一会儿到!”
  叶柏舟挂了电话,通过软件下了单。
  等着骑手来取货的间隙,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其实交给酒店安排配送也可以,但他还是想亲自处理好,确保能尽快送到。
  他清楚自己这番举动多少有点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控制不住。他就是想为那个正在生病的温韫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口热汤。
  瓢泼大雨的声响里,他安静地想着温韫的样子。
  叶柏舟到了家,洗漱完,才收到蒋昭然发来的消息。
  是张照片,拍的是他们家餐桌,上面好好地摆开了他送去的汤和点心。温韫坐在桌边,只占了画面的一个边角,正低头喝汤,脸色在灯光下很苍白,看起来比蒋昭然的状态差多了。
  当然了,蒋昭然的本意并不是拍温韫,他说:“喝到了,暖心呀,柏舟,这汤确实不错,送来还温着。”
  叶柏舟都懒得回他,但想到温韫肯定会问起,还是耐着性子回了句:“不客气,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他存下了照片。
  第二天一早,叶柏舟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看起来精神稍好的蒋昭然。
  “柏舟,早上好!”蒋昭然主动打招呼,虽然还是哑哑的,语气轻快许多,“昨晚那汤真不错,枫宴到底是枫宴,贵有贵的道理,喝下去喉咙舒服多了。”
  叶柏舟“嗯”着,推开办公室的门:“有用就行。”
  “何止有用,温韫也说好喝,他昨晚好像咳嗽好点了,睡得踏实不少。”蒋昭然随口说着,不把自己当外人地跟着叶柏舟走进来,“他还让我一定再谢谢你,说你真有心了。”
  叶柏舟正想着怎么结束这没意思的对话,却见蒋昭然从背包里拿出个东西。
  挺素雅的一个浅紫色纸盒。
  叶柏舟很惊讶,蒋昭然忙把盒子递过来,笑着说:“温韫让我一定给你的,说是谢礼,最近老是麻烦你。我都跟他说柏舟不在意这些,他非得让我带来。”
  叶柏舟激动之下,都不清楚有没有掩饰好自己的表情,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接过盒子,道了谢。
  等办公室门关上,只剩他一个人时,他立刻小心地拆开包装。里面还有个牛皮纸袋,再拆,才见到整齐排列着的十几个独立茶包,散发着清淡的草本植物香气。
  特别“温韫”的、安宁舒缓的香气。
  旁边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温韫的字迹:
  「柏舟:
  听昭然说你最近为了项目非常忙碌,压力很大。这是我平时自己会喝的安神茶,里面放了百合、枸杞、桂圆和少许陈皮,希望能帮你缓解些疲惫,晚上睡得好点。请你不要嫌弃。
  再次谢谢你的汤。
  温韫」
  叶柏舟把这卡片拿在手里,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取出一包茶,放入杯中,冲了热水。看着干涸的花果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逐渐晕开清澈的颜色,甘甜温暖的气息袅袅升起。
  他端起杯子,浅浅尝了一口。
  味道清淡,自然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数日来由于自己折磨自己而产生的焦虑,都被这温润的暖流轻轻安抚了。
  叶柏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安神的茶香静静萦绕在鼻尖。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别人家的花园外徘徊的孤独旅人,贪婪地窥探着园内的暖光与芬芳,却被篱笆明确地阻挡在外。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温韫的光亮,真真切切地照到了他身上。
  他只是在追寻让他心动的美好,他有什么错。
  就算温韫现在是别人的,难道就意味着他永远只能站在原地,连靠近的念头都不能有吗?
  叶柏舟忽然不想再继续自我审判了。
  第6章 第一场雪
  岁末,城市都变得晶莹剔透了似的。
  写字楼大堂早早立起了圣诞树,来往的上班族虽然照旧行色匆匆,疲惫的脸色里却沾染了希冀的光彩。
  仿佛因为这个特殊时节的魔力,自己也能交上些不同寻常的好运。
  公司紧赶慢赶,终于在跨年之前,正式公布了复星项目组的成员名单。
  邮件到的时候,叶柏舟办公室的门开着,立刻就听到了蒋昭然压抑不住的欢呼,椅子刺耳地滑过地面,在一声声的道贺里又充满了欢乐的意味。
  叶柏舟早在之前的评审会上就知道了结果,按捺着没有提前透露。
  果然,不出两分钟,蒋昭然如期而至,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前阵子病恹恹的样子。
  “柏舟!看到了吗?名单!”
  叶柏舟从电脑前抬起头,难得地对他露出了算得上真诚的笑:“嗯,恭喜,实至名归。”
  “同喜同喜,晚上我请客,地方随你挑,千万别跟我客气!”蒋昭然大手一挥,气势十足,如同已经踏上了青云之路。
  叶柏舟就等着他这句话:“是该好好庆祝,这顿饭必须我来请。”
  蒋昭然开心地搓着手,假意推辞:“那怎么好意思,每次都让你花钱!”
  “这有什么,顺便叫上温韫吧,也省得他辛苦做饭了。”
  “温韫?”蒋昭然看了眼窗外早已暗下的天色,“车子我在用,他下班过来,这晚高峰,地铁转公交得折腾一个多小时,太晚了。再说,我们吃饭,他来了也挺无聊的,我看还不如叫上小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