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气味并不令我作呕,反倒像是一记强心针,让我在极致压抑中迸发出巨大的快意,脊背都阵阵发麻。
  大动脉被刺破的情况下,他坚持不了多久。只是半分钟,挣扎逐渐弱下来,面具下,伤口处,不断有鲜血涌出,在地板上扩出地图一样的猩红大陆。
  保持着前刺的动作,我想要拔刀起身,赶快离开这里,可僵硬的肌肉却纹丝不动。
  干脆俯下身,我大口喘息着,在黑暗中静静等待体力恢复。可就在这时,背后冷不防传来一声极轻微却挑动人神经的子弹上膛声。
  微微睁大眼眸,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打得措手不及。
  什么时候?
  “你最好别动。”
  兴许是看出我有去扑地上那把枪的打算,身后的人淡淡开口提醒。
  我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起来。”
  我按照他的指令缓慢起身,之后他又命令我趴到一旁的餐车上。
  转身的时候,我看清身后来人,这才发现对方正是之前在观众席上因为太兴奋把玻璃杯徒手捏碎的变态。
  脑海里浮现介绍我时巫溪晨说的那些话,看来,这人并不想简简单单杀死我,该是还想在最后搞点“乐子”。
  餐车上的东西在刚刚那一撞下已然尽数洒落在地,我乖乖趴好,侧脸贴住冰凉的木头表面,视线紧紧盯住地上那把掉落的猎枪。
  只要不死,总有机会……
  “十一二岁的孩子被抓,是因为他们年纪小,天真愚蠢。”身后的衣摆被某个冰冷的东西挑开,钻入,“你已经这么大了,为什么还会被抓?”
  我打了个寒战,直到那东西从腰侧滑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猎枪的枪管。
  “我……我是被骗来的。”
  枪管在腰线处游移,很快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过了片刻,它被抬起来。
  “你知道在这里成为猎物意味着什么吗?”
  并非为了饱腹狩猎的野兽,比起直接杀死猎物,更喜欢观赏猎物们惊惶四窜、痛哭流涕的样子。
  “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哽咽着,身体都在发颤。
  贴着我的枪管一顿,向外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坚实又滚烫的人体。
  “做什么都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掌掐住我的后颈,分明是毫无起伏的机械电子音,我却无端听出了几分冷意。
  “知道。”我以为是自己姿态放得还不够低,再接再厉道,“贵人,无论您是想对我做什么,留我一条命在就好。或者,您想试试我的口活吗?这方面,我还挺有天赋……”
  嘴连同鼻子被一下捂住,紧得叫我都快喘不上气。
  “闭嘴。”身后的男人说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又放缓声调说了一遍,“闭、嘴。”
  厨房本是气味繁杂的地方,加上浓重的血腥味,很容易漏掉一些细微的气味,比如……被皮革遮挡,从手腕处透出来的,已经很淡的香水味。
  皮革混合金属,以及浓郁的木香……
  这种香味,我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第37章 道德觉醒
  由于早年运输艰难,沿途充满风险,香料一度珍贵如黄金,被蓬莱贵族当做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他们甚至觉得,若身上散发出自然的体味,是一种有失体面、不够礼貌的行为。
  以前我为给公主送信,隔三差五总要出入宴会场合,在香气萦绕的人群中待上十分钟,便有种身上的骨肉都要被腌入味的错觉。
  在宗家时,巫溪俪和宗慎安身上也总是馨香扑鼻,使用的都是蓬莱最顶尖的调香师独家为他们量身调配的香水。有时无需看到人,只要在路上闻到那抹独属于他们的香水味,就能知道他们不久前刚从这里经过。
  然而,宗岩雷因身体缘故从来不用香。他的身上常年泛着各种苦涩的药味,这股气息伴随他直至十九岁,成了他的专属印记。
  他自己厌恶这份味道,时不时会问我是不是很难闻,我如实说没有,他就觉得我在骗他,常常为此发脾气。
  与他分别六年,再回到他身边,那股苦涩的药味早已被新的气味驱散、填补。
  宗岩雷的香水味确实很特别,极具冲击力,但我并不能确定这香水只有他在使用……况且,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我对你这种人不感兴趣,收起你的谄媚,少说让我恶心的话。”捂着我口鼻的手松开,冷硬的电子声离远了一点,“我的猎物不是沃民,要是想活命,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一怔,朝后看去。
  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的意思,提着枪,背对着我,径直走到墙边打开了厨房的所有照明设施。
  光明重新驱散黑暗,叫所有血腥的、脏污的、凌乱的无所遁形。
  “你也给我闭嘴。”
  起初我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凝神细看才发现,对方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夹,那似乎是某种隐秘的通讯工具。
  “我知道巫溪晨才是重点,你要是嫌我慢,可以自己来……”
  一转身,我已经架好枪等着他。
  他歪了歪脑袋,在我的枪口下缓缓摊开双手,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无害。只是,他那身被鲜血泼染得颇具艺术感的白色礼服,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这位贵人,你到底是谁?”食指勾住扳机,我将枪口瞄准他的脑袋。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摘下面具?”
  我步步紧逼,没有让他含混过去的打算。但他就像没听到我的话般,始终一动不动,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持。
  我在心里默数,打算再过十秒就开枪。时间紧迫,我没那么多功夫和他耗。
  “啪!”
  在倒数还剩五秒时,他松开五指,将手里的枪扔到地上,似乎是想进一步向我表明他话语的真实性。
  “我是wra的成员,你无论是在这里杀了我,还是看到我的脸,对你都不是件好事。”兴许是看出我的杀心,他敲了敲自己耳朵上的银色耳夹,警告意味浓厚道,“你在明,我们在暗。你最好别犯傻,姜满。”
  wra……沃之国共和军,半个月前策划刺杀了宗岩雷的那个恐怖组织?
  我眯了眯眼:“可你是个蓬莱人。”说着,我扫了眼他那头漂亮到贵族范十足的银发,仍然保持绝对的警惕。
  “哈,眼睛的颜色都能变,更何况头发?”
  那张纯白的电子面具遮挡容貌,掩饰情绪,让我一时很难分辨他到底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而如果无法分辨,最好的应对方式就只有一个——不分辨,直接远离。
  一脚将他的枪踢远,我稳稳端着手里的枪,往门口退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要做什么是你们的事,别把我卷进去,我只是想活命而已。”说完,我转身离开厨房。
  奔跑中,我一直留意着身后,不见对方追上来,稍稍松了口气。
  沿着走廊向中轴线跑去,看到远处的中央大楼梯时,我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镀金的扶栏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泛出温热的光泽,大理石楼梯沿着中轴线铺展开来,像一条雪白的脊骨蜿蜒而下。而这条脊骨的最末尾,楼梯前的空地上,横陈着两具尸体。
  一具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面黄肌瘦的沃民小女孩。她的身上几乎被猎枪轰烂——肩膀、小腿、手,全是不致命的地方。我第一次听到的那几声枪响,应该就是猎人在虐杀她时留下的。
  视线从小女孩半阖的眼眸,转到紧握着她头发的另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右手还握着一把刀,脸朝下倒在血泊里,后脑破了个大洞,显然是毫无防备下被人从背后近距离击中,死得干脆利落。
  猎人一枪一枪虐杀猎物,尽兴了,本想割下猎物头颅充作战利品,没想到被蛰伏在暗处的野兽反杀。我迅速推演出事情经过。
  从时间和路线看,杀死这名猎人的只可能是那个自称沃之国共和军的男人。
  看来,他真的不是冲沃民来的。
  解开猎人身上的散弹腰带系在自己腰上,再将搜出的匕首藏在小腿内侧,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停留,快速沿着阶梯往楼上跑去。
  富丽堂皇的建筑内,墙壁与天花板上满是英雄与神祇主题的恢宏画作。而从高处往下看,那两具以白色大理石为底,歪斜地倒在血里的尸体,仿佛也成了这神话卷轴的一环,诉说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荒诞与苦难。
  死了两个真猎人,去掉那个共和军成员,这栋建筑里应该还剩三个猎人。与其去找“羊”,带着拖累行动,不如反客为主,去找猎人。
  猎人们死光了,“羊群”自然就安全了。
  想着,我握住枪身上的护木用力前推,金属结构咬合的一瞬间,枪身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预示着散弹已被稳稳推入膛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