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是沃之国共和军。”我走到桌旁抓起点心,两口囫囵咽下,又提起茶壶,将温热的热茶一饮而尽。当身体的饥寒被驱散,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活了过来:“皇太子一家都不在蓬莱?你不是说小王子没你哄就睡不着吗?”
  虞悬闻言动作微滞,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给颗安眠药就行。”
  说来也怪,虞悬因年少时的经历对蓬莱王族痛恨至极,结果楚圣塍生的儿子不亲父不亲母,唯独亲他。出生三年,几乎由他一手带大。
  然而越是亲近,越是厌恶。看着蓬莱王室有了“延续”,而虞氏只能走向“消亡”,对虞悬来说无疑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这几年,只要在他面前提到那位小殿下,他的脸色就从没好过。
  将在大宅里发生的事挑重点说了,冰冷的空气里,虞悬身上温润厚重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向我。
  记忆里,他似乎没有换过香水,一直是这个气味。
  重新捡起地上的毯子披到身上,我盯着他迟疑半晌,问:“你身上的香味,只有你身上有吗?”
  虞悬挑了挑眉:“不是,这是楚圣塍喜欢的味道,有安神静气的功效,服侍他的侍从衣服上通常都会熏。怎么,你在别的地方闻到过?”
  “没有,只是好奇。”他实在是非常敏锐,但我并不打算将那名共和军的古怪之处告诉他。在我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完全可信之人。
  “让你带蓬莱人的尸体,你带了吗?”我又问。
  巫溪晨仍能逍遥法外,是因为人狩虽残酷,死的却是对蓬莱不值一提的“贱民”。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唯有让蓬莱人明白他们与沃民没有区别,同样不过是贵族狩猎的玩物,才可能真正唤起整个社会的关注。
  “带了。”虞悬击了击掌,不远处,身穿黑衣,原本背对我们站立的两名沃民闻声而动,往一个方向而去,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又拖着一个袋子回来。
  袋子打开,里头是个容貌俊秀的蓬莱青年。若非他嘴唇发乌,身上已经出现固定的尸斑,只看他双眼紧闭的模样,会给人一种正在熟睡中的错觉。
  “你杀的?”扯开一点麻袋,我发现青年脖颈上有一道黑紫的绳印,明显是被人勒死的。
  “不是。这是仲啸山的儿子。”虞悬将双手拢进氅衣宽大的袖子里,淡淡道,“他为了个小明星不自量力同人大打出手,最终命丧当场。我只是赶巧遇上,废物利用。”
  一听“仲啸山”这个名字,我有些惊讶。
  仲啸山是蓬莱的国防部长,在军中拥有极大的声望,他与发妻仅有一子。此子整日沉溺于争风吃醋的荒唐事,更因挥霍无度欠下累累债务,终日被债主围追堵截,是出了名的不争气,可谓仲啸山光辉履历上一个抹不掉的瑕疵。
  坊间皆知仲啸山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却仍碍于颜面,不得不时常替他善后。但不争气归不争气,这到底是仲啸山的亲儿子,突然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以仲啸山的火爆脾气,怕是要将这群玉山闹个天翻地覆。
  特别是,近两年他与巫溪鲲鹏屡次政见不合,两人已渐渐从昔日携手并进的好伙计,变为如今分庭抗礼的死对头,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货跟巫溪晨有什么旧怨吗?”
  “早年抢过一个女人,算是……情敌关系?”
  我点点头:“行。”
  虽然与我想要的蓬莱平民的尸体有所出入,但也凑合能用。
  巫溪晨是否有这个胆子抓仲啸山的儿子当猎物不重要,仲啸山是否相信他儿子是巫溪晨杀死的也不重要。人性向来不负众望,只要将蓬莱这池水搅得更混一些,怎样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殿下,我们在那间收藏室找到一个暗格,从暗格里发现了这个……”虞悬的手下忽然拿着一只玻璃瓶走过来。
  虞悬只是一眼便蹙起长眉,别开脸,摆摆手道:“姜满,你看看。”
  那人将瓶子拿到我面前,我一看,瓶子里竟是一对蓝色的眼球。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一个念头犹如惊雷般劈中我的大脑。
  易教授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找到。哪怕对三哥严刑逼供,他始终不肯招供那对眼睛的去向。
  老太太入殓时,残损的身躯与头颅被仔细缝合,面容经巧手施妆,重焕生前容光,唯独缺了一双眼睛,只能用假体代替。
  能够被小心存放在暗格里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的眼睛……这么多年,原来一直被藏在这里。
  我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轻轻虚碰了碰那对眼睛。心头并未因陈年旧事得到解答而释然,反而像坠入更深的谷底,愈发沉重。
  巫溪晨当年才十八岁,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行刺主教,那这对眼睛的收藏者,就只能是一个人了。
  我以为巫溪晨如此畜生,纯粹是他基因突变、家门不幸,结果……是传承啊。
  不算意外,但确实恶心。
  让虞悬手下将瓶子物归原位,我告诉虞悬,自己或许知道为什么wra要带走巫溪晨。
  “哦?”
  “洗冤雪耻。”我紧了紧身上的毯子道。
  虞悬的人动作利落,很短的时间便完成了将仲啸山儿子的尸体丢进地牢,对建筑里的所有猎人尸体补枪,再把幸存者都聚到一处的工作。
  等他们撤了,我重新踏入那栋被血腥与死亡浸透的建筑,在门口做了番表情管理,随后推开门冲进了集中有阿奇等人的会客室。
  感到有人进来,阿奇警觉地站立起来,一看是我,先是一愣,接着五官迅速皱到一起。
  他奔过来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没了呢!”
  “我受了点伤,晕过去了,刚醒。”我扫了眼不远处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孩子,“你们没事吧?”
  “除了一个伤得有点重,其余都是轻伤。”阿奇道。
  “你们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我拉着阿奇来到那几个孩子身前,蹲下身安抚道,“刚才那些人是沃之国共和军,是特地来救我们的。但他们被蓬莱定性为恐怖分子,不能久留。接下来,我们要等蓬莱的救援。”
  孩子们怯怯看着我,尽管似懂非懂,也都点了点头。
  大约半个小时后,外头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得刺透整栋静默的大宅。
  由于虞悬是以沃之国共和军的名义报的警,当地警方只以为巫溪氏老宅遭到了恐怖袭击,根本不敢怠慢,几乎倾巢出动。
  楼下更是乱成一团,媒体闻讯而来,长枪短炮在夜色中闪得刺眼。
  当我们被护拥着,头上盖着毯子,从大门去到救护车上时,挤在封锁线外的记者们努力伸长话筒,关于“沃之国共和军”“恐怖袭击”“刺杀贵族”的字眼宛如雪花一样纷至沓来。
  “不是的,沃之国共和军不是坏蛋,是他们救了我们!”阿奇一把扯下头上的毯子,鼓起勇气面对记者的追问。
  一时,那些嗅到了头条的记者更疯狂了。
  “里面发生了什么?死了多少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说是沃之国共和军救了你们,请问是怎么救的?”
  眼看阿奇被问得脸色苍白,就要招架不住,我急忙扯下自己头上的毯子给他盖上。
  “咦?这不是姜满吗?”
  “姜满?”
  “是,是姜满!他是太阳神车队的领航员!”
  有人认出了我,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我们是被绑架到这里的,我也希望警方能查明真相,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抬起胳膊挡住刺目的闪光,“那些人手里拿着枪,一直在追杀我们……有一间收藏室,里面全是沃民的眼睛……死了好几个人,有沃民,还有蓬莱人……”
  几名警员火烧屁股似的将我塞进救护车,阿奇与其他几名幸存者也分别进了不同的救护车被送往医院治疗。
  我只是轻伤,但可能是身份特殊的关系,院方替我包扎完毕,直接将我送进单人病房休息,门口还配了持枪警员。
  录完笔录已是黎明,或许是紧绷的心弦终于能够松懈下来,又或者是迷药还未完全代谢,我被困意席卷,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窗外天光大亮,宗岩雷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我的病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我。
  “……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我小心托着受伤的胳膊,靠坐到床头。
  “我又不是闹钟,没有叫醒别人的癖好。”他声压有些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醒了就解释一下,一个昨天就应该回白玉京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群玉山?”
  大清早的就来兴师问罪。
  心里腹诽着,我清了清喉咙,开始解释:“这事真不怪我,是这样的……”
  我将跟警员说的话,又原样同他复述了一遍。
  从接到阿奇的电话开始,我去贫民窟找他,结果一进屋就被电晕,醒来时,已经身在一间囚室内……我们被像猎物一样追逐,我侥幸反杀了一名猎人,遇到自称沃之国共和军的男人,再是逃跑、躲藏……突然,大门被撞开了,更多的沃之国共和军涌进来,他们控制住翼楼的小丑仆从们,找出幸存的孩子聚到一起,然后带走了巫溪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