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只有先过勒特河,忘却罪恶;再入欧诺埃河,恢复善行记忆,灵魂才能真正得到平衡,飞向星辰。
  这是一场关于“旧我死去,新我诞生”的隐喻。
  一位身穿华服的贵族女性走向安德森,应该是问了些和画有关的问题,安德森转过身,热情地同她解说起来。
  而这时,可能是我的目光太明目张胆,宗岩雷朝我的方向瞥来一眼。
  就这样,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被冻结了,舒展的表情也一点点化作冷漠。他很快收回视线,不再看我一眼,仿佛我是空气中一粒碍眼的尘埃。
  这才是,他厌恶的表情。
  我捏着香槟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安德森大笑起来,手自然地搭在宗岩雷后背,轻轻将他推到那位贵族女性面前。几人寒暄了几句,宗岩雷忽然凑近安德森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两人相视一笑,姿态亲昵而自然。
  站在原地,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半晌,将香槟酒一饮而尽,空杯随手放进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我倒退几步,转身离去。
  想要“忘却”,哪里需要那么麻烦。
  也好,这样一来,得知我的“死讯”时,他应该能解气。
  作者有话说:
  地上乐园其实就是伊甸园,它的管理者玛蒂尔达,象征着未犯下原罪前的人类。勒特河在希腊神话里,是冥界的“忘河”,这跟中国神话里的“忘川”很像,都是亡者喝了水就忘记前尘往事,这点巧合非常神奇。
  第85章 说吧,你有什么诉求
  这一次,庆典如期举行。
  白玉京的大小街道两旁,早早挂上了蓬莱的红金双色国旗,装饰上盛开的鲜花篮。不管背地里如何暗流涌动,至少在表面上,这座城市洋溢着一种粉饰太平的喜庆。
  以往如此盛大的庆典,都会邀请别国总统与领导人亲临。但或许是出于安全考虑,又或许是因为庆典本就是在元世界举办的关系,这一次外宾们都选择留在各自国家,只通过神经导航舱远程接入。
  除此之外,本国的王公贵族、宗教要员、政府官员,以及各界名流,共计一千多人,全被邀请进中央区,在统一的安排下集体进入元世界。
  作为“沃民中的杰出代表”,我在庆典开始的前五天收到了那张烫金的邀请函。
  由于人员众多,中央区场地有限,所有受邀人员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去到皇家剧院,一部分前往中央广场。
  我就是被分到中央广场的那部分。
  上次前来还是空旷无比的广场,如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透明半球体建筑,几百台银色的神经导航舱呈放射状圆环排布,圆心则是一根包裹着王室徽章的高耸花柱。
  乍眼看去,像座坟。
  工作人员将我带到属于我的那座神经导航舱旁后便匆匆离开。偌大的建筑里人声鼎沸,大家各自忙着社交,交换着虚伪的寒暄,好不热闹。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柔和的女声广播响起:“请各位贵宾进入神经导航舱……请各位贵宾进入神经导航舱……”
  我看了眼时间,早晨七点。再有一个小时,大戏就将拉开帷幕。
  躺进冰冷的舱体,舱盖缓缓闭拢,黑暗降临。再睁眼时,我已经身在元世界。
  通往庆典的门一点点出现在我眼前,奇异的造型让我不禁微微挑眉。
  那是一扇极窄的纯木拱门,堪堪只容一人通过。门楣正中雕刻着一口泉眼,两条溪流从泉眼中流出,一条向上,一条向下。而门框的其他地方,全都被各种鲜花填满。
  窄门,勒特河与欧诺埃河……
  门的另一边难道是天堂吗?读懂了其中隐喻的我,不自觉嗤笑了声。
  穿过那道门,眼前自然不是什么天堂,而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巨型净世教教堂。
  洁白的墙体上遍布着神态夸张的石刻造像,不少镀着金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发疼。铜绿色的椭圆穹顶一路往上收束,弧面的顶端,是一座小巧精致的钟楼,也是接下来老皇帝和教宗进行讲话的地方。
  为了能让众人更清晰地瞻仰这俩老家伙的“英姿”,教堂门前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实时转播着钟楼上的画面。
  教堂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上千把座椅。根据地上的荧光箭头指引,我顺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随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八点还差十分钟,所有人就位,广场上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八点整,恢弘的管风琴音乐准时响起,屏幕里出现了礼宾官的身影。
  他身着繁复的传统礼服,手持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长杖,用力敲击了一下地面:“肃静。”
  顷刻间,原本嘈杂的广场鸦雀无声。
  “砰!”,礼宾官再次敲击地面,高声唱读:“万民听命,奉至高法则之名,恭迎蓬莱永恒王权的继承者,净世教至高护法,大洋与陆地的共主,天国乐园的守门人,太阳神的子嗣,神选之躯——楚寰国王陛下!”
  “以及,净世圣教最高牧首,凡尘苦海的领航人,天国乐园的持匙者,太阳神之仆——卫·本笃圣教宗阁下!”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镜头切给钟楼,老皇帝和教宗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沐浴在金色的圣光中。
  两人微笑着向广场上的众人挥手致意。我特地观察了一下,老皇帝的手依旧白皙如玉,而那位原本垂垂老矣的教宗,此刻挥动的手臂竟然变得年轻而有力,皮肤紧致充满光泽。
  尤其是当镜头拉近时,我清晰地看见他手背上那抹暗红色的花型胎记。
  我调出记忆中的片段,只是须臾便确定,这只手来自那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蓬莱青年。
  “肃静——”
  礼宾官第三次敲击长杖,掌声渐渐止歇。
  一张羊皮卷轴在老皇帝面前缓慢摊开,他对照着上头的文字,开始讲话:“蓬莱的子民们,三百年前,楚氏先祖立足于这片荒芜之地,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以日神跋罗迦之名,缔造了你们脚下的蓬莱……”
  他干瘪枯槁的声音在整个广场上回荡,大约演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再次看了眼时间,八点过十分钟。
  按照计划,此时此刻,叶束尔已经根据从巫溪晨事件中得到的灵感,切断了全蓬莱的官方直播信号,开始播放老皇帝和教宗为了永生而造下的杀戮铁证。
  骚动首先从外围开始。
  “你们看外面……”
  “天啊,真的假的。”
  周围陆陆续续开始响起交头接耳声,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等到教宗讲话时,哪怕礼宾官一再愤怒地敲击长杖,这股骚动也难以平息。
  教宗便这样,在人群越来越大的窃窃私语中,强行维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开始演讲:“以日神跋罗迦之名,愿光明永照蓬莱……”
  一头是冠冕堂皇的圣言,另一头是背离人性的丑闻。这种极致的割裂感下,教宗那张泛着慈祥笑容的脸显得虚伪又可憎。
  我悄悄联网看了眼,几乎所有平台都被“永生”“换体”之类的字眼霸榜。
  【天啊,我打开电视想看庆典直播,结果突然画面一花,跳出来一个解说视频,说超越世纪计划是为了皇帝和教宗永生才推行的计划!】
  【我也看到了,我还以为自己家的网被黑客入侵了!】
  【我没有看直播,只是一如既往在网上找乐子,忽然就刷到了大量的相关帖子!太可怕了,他们还换了身体……】
  【会不会和巫溪晨那件事一样,是恶意栽赃造谣?】
  【想要搞清楚是不是真的,让皇帝和教宗把脖子露出来不就行了。】
  【日神保佑,如果是真的,那这些人已不能称之为人,是地狱的恶魔。】
  关闭网页,尚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何事的老皇帝和教宗,尽管可能察觉到了广场上气氛的异样,但还是强撑着按照流程,在演讲结束后,共同鸣响了身后的大钟。
  “咚——咚——咚——”
  三声钟响后,军乐奏鸣,礼炮与绚丽的日景烟花同步自教堂上空绽放。
  接下来是阅军仪式,照道理,仪仗队行过教堂前,老皇帝和教宗该在钟楼内回应他们的最高礼,可在阅军仪式前,两人便匆匆下线。代替他们站上钟楼检阅的,竟然是楚圣塍。
  “怎么换人了……”
  “出什么事了?”
  蓬莱盛大的三百周年庆典,就这样在不安的疑云笼罩下,状况不断地草草结束了。
  弹出神经导航舱时,十点都不到。
  脚才触碰到地面,我眼前一阵恍惚,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撑住旁边的舱体才没有倒下。
  揉了揉后颈,我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眼时,那种奇怪的、意识与身体不匹配的解离感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