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元章:“如付老板这样的?”
  “什么?”付明光反应过来,笑盈盈道,“我就当是小沈老板在赞我了。”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问道:“付老板远赴沪城,家里人会很惦念吧。”
  付明光眨了眨眼睛,道:“家里人?”
  他说:“我父母都已经过身,又还未来得及娶妻生子,孑然一身。”
  沈元章说:“对不住——”
  付明光哼笑一声,瞧着沈元章说:“小沈老板问这个,该不会是也想做月老吧,”他说也,倒不是假话,如今都知他是富商,手里还握了一条矿脉,引得人心浮动,不乏有要与他结亲的。
  沈元章说:“只是随口一问。”
  付明光叹口气道:“我还以为小沈老板要同我结亲,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元章那张脸上,微笑道,“我这人最中意好颜色,要是能有小沈老板五分靓……”
  沈元章瞥他一眼,道:“我没有姐姐妹妹能嫁给你。”
  付明光面露惋惜。
  沈元章说:“不过付老板可以说予我听,若有与你登对的,我替你留意一二。”
  付明光摆摆手,笑道:“我就算啦,我是要回去的,马来亚离沪城太远,怎么好让人家跟我背井离乡?”
  沈元章说:“生意哪里都能做的,如今国内局势渐稳,付老板没有考虑过回国发展吗?”
  付明光看了眼沈元章,笑道:“小沈老板,你年纪小,不明白,这可不是移花栽树,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用过餐,离开时,堂上的歌伶在唱,“……思往事,起惺忪。蓦地相逢,真似在梦中。今日成虚,痴情都无用,只惜幽欢情景,太过匆匆。怀人不言,又恨难成梦……”
  二人走出杏花楼,楼外揽客的黄包车夫和衣冠楚楚的食客交织着,路灯昏暗,不时传来叮铃的有轨电车声。秋天已经来了,晚风带着几分透骨的凉和黄浦江的湿意,刮得一旁高楼上偌大的烫发女星海报猎猎作响。
  付明光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衬衫挺括,露出修长的脖颈,他转头看向沈元章,说:“小沈老板,改日约你喝茶。”
  沈元章说:“好。”
  付明光微微一笑,看着沈元章,低声道:“小沈老板,你这么好说话可不好,我们,外面的人,可不是你学校的同学。”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那双浅淡的,似笼了层薄纱的温柔的眼睛:“嗯?”
  付明光索性挨近了他两分,靠得近,晚风拂去了二人身上沾染的杏花楼中茶香饭食的厚重味道,显得清冽,又萦绕着不知名的香水味道,清清淡淡的,却让人想深吸一口。
  付明光说:“你对谁都这么热络亲近要吃亏的。”
  沈元章不假思索道:“不是对谁都这样。”
  付明光眉毛一挑,“嗯?”
  沈元章看着他白皙的面容,嘴唇红润,眼尾细长微微上翘,不笑也似笑,他开口淡淡道:“付老板是明白人,应当知道我的处境,我可亲近的朋友不多。”
  付明光不置可否。
  沈元章说:“付老板算是一个。”
  付明光没料到他如此直白,饶是他也不自觉愣了一下,笑道:“为什么?”
  沈元章看着付明光,竟笑了一下,只笑得实在浅,好似昙花一现,却又让付明光无暇欣赏此刻的美丽,反倒在一瞬间生出被野兽窥视的寒意。
  沈元章慢悠悠的,又认真地说:“兴许是一见如故吧。”
  第5章
  直到沈元章走后,付明光都还没回过神,他问黎震,“五哥,刚沈元章是在……和我调情?”
  黎震看着远去的汽车影子,迟疑道:“他说和你一见如故,可能,只是看你长得亲切吧,你是男人,他也是男人,他和你调什么情?”
  付明光:“是吗?“
  黎震用粤语道:“是吧,你长得就面善,又有意接近他,他一个年纪轻轻的学生仔,怎么逃的过?”
  付明光道:“学生……”他哼笑了声,对黎震道,“讲真,五哥,你知道沈家上演的这出换到别的地方,报纸上会怎么写?”
  黎震:“嗯?”
  付明光说:“豪门惊雷,父兄一夜血洒江州,孤弱庶子承继家业成最大赢家,五哥,你会怎么想?”
  黎震一怔,道:“你是说沈家父子的死有鬼?不能吧,沪市,江州几方人马联合督办调查,最后都只查出是水匪劫船。而且自沈元章成为沈家继承人之后,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爆了出来,他哪儿来的那么大本事设计自己老子和哥哥?”
  付明光道:“我也不知道,看起来他完全不可能也做不了这样的事,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就有这样的好运气,躺着都有偌大的家产等他继承。”
  他好嫉妒。
  黎震失笑,道:“这种运气谁想要?”
  “我啊,”付明光笑嘻嘻地说,“要是能拿我的大烟鬼老爸换,我们就发财了,咱们金盆洗手,再也不搏命了。”
  黎震忍不住伸手揉了下付明光的脑袋,付明光抽出了一支烟,对黎震道:“五哥,小安那边准备好了吗?”
  黎震说:“准备好了,昨天已经去诚安银行上工了。”
  付明光点了点头,沉吟道:“沈家那个冯晟真是废柴,沈山和沈元朗都死了,还怕前怕后磨磨唧唧,活该他只能给人当小卒。”
  “五哥,推他一把。”
  黎震应道:“好。”
  付明光做惯了戏,又得益于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那副祖师爷赏饭吃的好皮囊,是虚情假意里的高手,常能哄得人晕头转向。在过去的局里,遑论男女,不乏他脱身遁走,被算计的人肝肠寸断,还陷在局里看不明白。
  就连二叔都赞他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汇中酒店客房内,付明光在洗澡时,却突然想起了沈元章那句“一见如故”,花洒里喷薄出的热水温度适宜,潮气弥漫了整间浴室。付明光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脸颊被蒸得泛红,他眼前又浮现沈元章说那句话时的神态——算算年纪,沈元章今年还不满二十,还小了他四五岁,眉眼间有几分青涩,轮廓分明,鼻梁高铁,瞳仁漆黑,细细看去竟是一张有几分攻击性的脸。那样一张脸,也不知怎么,竟丝毫不引人注意,好像深山雨林中的食人花,安安静静地立在路边,丝毫不惹眼,可真有人靠近时,却会被活生生绞杀。
  那一刻却很乖,笑时眼角下垂,好似有多认真诚挚似的,道,“兴许是一见如故吧。”
  付明光回过味儿来,不由冷笑一声,什么一见如故,如今他已确信,那小子就是故意的,他在对自己示好——还是欢场上的那种,带着暧昧意味的。
  此刻付明光想起了沈元章,却不知沈元章也在想他。
  今晚沈家三太太顾氏的外甥方天耀也在,当年沈家两位太太斗得凶,二太太挪进来一个冯晟,三太太便要插一个方耀文。如今二人都在鸿兴织造做经理,沈元章说是承继家业,可在鸿兴上,却还是要受这两人掣肘。方耀文不似冯晟跋扈,性子也更内敛,即便是沈山还在时,他见了沈元章也会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四少”。
  方耀文:“四少。”
  沈元章说:“文哥,三娘睡了?”
  “刚睡下,”佣人候在一旁,是要离开的模样。
  沈元章看着方耀文,道:“文哥,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方耀文是三太太的外甥,冯晟为沈二太太冲锋陷阵,二人又都在一个公司,偏方耀文还会英文,主管公司里的一应业务。方耀文性子较为板正,也见不惯他的懒散,彼此之间可谓针尖对麦芒。沈元章接手之后,他不清楚鸿兴的运营,便放权给方耀文,因着这事儿,冯晟更是处处针对方耀文,没少给他找麻烦。
  方耀文笑了一下,道:“四少客气了,我这些都是小事。”
  沈元章说:“文哥,听三娘说小智这些时日又胸闷发痛,好些了吗?”
  方耀文摇摇头,道:“半年前去北平做了半个月的针灸,好了一段时间又发作了。过两日我父亲打算带他去苏州看看,说那里有个老大夫,出身御医世家,医术了得。”
  小智是方耀文的儿子,早产,一直以来身体也不好,方耀文夫妻感情好,也很是疼爱这个孩子,为他处处求医问诊,这些年没少花心思。
  沈元章想了想,说:“文哥,我听说广慈医院上个月从德国引进了一台说是最新的x光机,你不如带小智去看看?”
  方耀文听得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叹了声,为难道:“广慈专家医生的号一向难挂,尤其是还要用他们的新仪器,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有个圣约翰的同学,他母亲是广慈的医生,或许我可以请他代为引荐,”沈元章道。
  方耀文望向沈元章,有些难为情,又有点儿激动,搓了搓自己的手,道:“这会不会太麻烦四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