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以前他没琢磨过,其实仔细想想,孔迹也不怎么吃甜食。
  冰箱里那盒瑞士莲从他搬过来那天就看见了,孔迹平时几乎不做饭,偶尔下厨整点儿早饭,也都是最简单的吐司面包三明治。
  他的冰箱里没有肉菜,除了水果鸡蛋罐头气泡水,最突兀的就是巧克力。
  因为佟锡林不吃,孔迹也拿得很少,一整盒半年下来几乎没动过。
  佟锡林从小受佟榆之的影响,只有家里需要常备的东西,或经常爱吃的东西,才会专门买来囤着。
  毕竟他们家不富裕,省钱的念头根深蒂固。
  可孔迹不缺钱。
  他不会抠门兮兮的专门从家拿巧克力去给佟榆之扫墓。
  巧克力听起来也不是正经扫墓的物件儿。
  所以是佟榆之爱吃?
  佟锡林有点儿难以把这个设定,和他印象中的佟榆之联系在一起。
  这种感受太奇怪了——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亲爸,自己对他的了解,竟然可能是假的。
  所以孔迹和佟锡林是怎么认识的呢。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一起经历过什么,又怎么闹到分开,分开后孔迹竟还愿意接管这个前男友的儿子……
  纷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佟锡林吸吸鼻子,心口挤压起酸涩的惆怅。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佟榆之和孔迹的另一面。
  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故事。十八岁的佟锡林完全无法想象,要共同拥有过怎样的过去,才会在去世前还想着对方的名字,才会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这份无法代入的共情让他有些烦躁,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他大步迈过甜品店,往小区里走。
  这个时间的北方夜晚,小区里很安静,除了去接孩子的家长和放学的学生,几乎没有人还会踩着雪在零下的气温里瞎逛。
  还差一个拐角进入单元门时,佟锡林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孔迹和一个有些眼熟的人站在楼前,表情淡淡的,手上夹着烟,轻轻吹了下升到面前的烟气。
  另一个人跟他相较起来就显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还伸手往孔迹手腕上攥。
  孔迹也没避开,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人的眉骨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细的光亮,佟锡林认出来了,是拿了他蛋糕的眉钉男,江林喊他小樊。
  一整天的头昏脑胀,结合着刚才在蛋糕店前无法纾解的烦躁,让佟锡林胸口一阵发堵。
  他掩在口罩下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盯着小樊攥着孔迹的那只手,抬腿直接走过去。
  “叔叔。”毫不客气地插进二人之间,佟锡林贴着孔迹喊了一声。
  小樊皱皱眉,认出是孔迹的侄子,讪讪地把手放开。
  “今天这么早。”孔迹有些意外他这会儿回家,但什么都没多问,看一眼佟锡林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抬手将他的帽子拎起来盖上。
  “不舒服,好像有点儿发烧。”佟锡林说。
  孔迹将烟头弹进旁边的雪堆,摘下手套往他脑门上试,然后拉着佟锡林直接进单元门。
  “哥!”小樊急了,在身后喊他。
  “回去吧。”孔迹头都没回,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在意,“天冷,有事儿回头说。”
  单元门在身后关阖,传来厚重的落锁声。
  佟锡林微微一拧手,没跟着孔迹进电梯,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怎么了?”孔迹抬腿跟过来。
  佟锡林不理人,顶着发烫的脑子闷声上楼,脚步踩得又重又闷,连着几层楼的感应灯通通亮起来。
  走到第二层楼梯转角,孔迹从身后拎住他的帽子,一个巧劲儿,把佟锡林摁在了墙上。
  “闹什么呢。”孔迹没生气,也不是质问的口吻,轻笑着问他,“牛犊子一样。”
  “没什么。”佟锡林扭开脸不跟他对视,挣挣身子还要上楼。
  他跟孔迹的力气完全没得比,被擒住手腕,就一动也动不了,羽绒服在墙上徒劳地摩擦出“沙沙”声响。
  佟锡林不动了,低头看着被扣住的手腕,想起刚才小樊的所作所为。
  “十七楼,走着上去?”孔迹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从颧骨上摩擦过去,像在捋宠物的脸。
  佟锡林不看他,硬邦邦地“嗯”一声。
  “傻子。”孔迹笑出了声,两人的距离非常近,他开口要求,“抬眼,看着我。”
  感应灯在佟锡林安静之后又灭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只剩一旁的安全标识散发出幽幽的光。
  明明这么黑,佟锡林扑扇两下眼皮,却将孔迹五官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眼睛。
  “看见小樊不高兴了?”孔迹捏着他的脸,低声解释,“他有事儿和我说,直接跑到家楼下,这么冷的天,晾着他也不合适。”
  佟锡林不想说话,在心里偷偷咕哝:你上次不带他回家,他也找不过来。
  一生气就不爱说话,是佟锡林一贯的毛病。
  平时他会闷着,像上次回家看到小樊,他不打招呼也不问,把自己往房间里一关,等着孔迹来问他。
  真问了他,他又只会压着情绪说“没有”,最后自己消化完了也就算了。
  这种性格是受佟榆之影响养成的——佟榆之就是个十分不擅长沟通的人,小时候佟锡林也会跟他哭闹,会提出诉求,想让佟榆之像其他爸爸一样把他抱到头顶,带他去玩,陪他做很多事。
  佟榆之很多时候给予的回应都是沉默。
  沉默着看他哭,看他闹,看他哭到没力气昏昏欲睡,再过来给他擦擦眼泪,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第二天睡醒,佟锡林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淡忘了。
  长此以往,佟锡林再遇到问题,就学会了不再通过口头表达情绪。
  好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没有用。
  沟通是徒劳的,表达是得不到回应的,一切问题最终都能由沉默稀释解决。
  佟榆之的淡漠和回避,在日常生活中处处影响着他,让佟锡林一度觉得,人都是这样。人就该是这样。
  可孔迹不这样。
  人和人的性格天差地别,孔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从千里之外赶来把他带走,从此为他解决一切难题。
  他会在佟锡林每次试图自己消化时,不容抗拒地把他拉出来,问他怎么了。
  在他试探着自己走进漆黑的楼道时跟上来,抓住他,向他解答事情的原委。
  至少这时候,孔迹眼里看到的,应该是他佟锡林吧。
  佟锡林偷偷想。
  “说话。”孔迹隔着口罩拍拍他的脸,“怎么跟你爸似的。”
  心口刚刚升起来的暖意,随着这句话,瞬间消散殆尽。
  和你爸一模一样,一生气就抿嘴。
  这句话上次孔迹也说过。
  当时的佟锡林还没看到那幅画,没想那么多,没有这么大的触动。
  他定定地看着孔迹,跺了跺脚,让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亮起来。
  “真的吗。”他问孔迹。
  “嗯?”孔迹仍和他保持着过近的距离,眼底映着佟锡林这双和佟榆之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爸。”佟锡林说,“和我。”
  “是啊。”孔迹应了声,又将额头贴上佟锡林的,“特别像。”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额头相抵的姿态。
  佟锡林第一次认真思索,他也很喜欢孔迹这些表达亲昵的举动,可之前没往佟榆之身上想过。
  “你和我爸,以前也这样吗。”
  “怎么样。”孔迹问。
  “贴额头,”佟锡林说,“揉头发,刮鼻子,捏耳朵。”
  楼道的灯又灭了,孔迹漫长的沉默着,最后什么也没解释,只拉起佟锡林的手,说:“回家吧。”
  “叔叔。”佟锡林站着不动。
  “怎么了。”孔迹回头看他。
  佟锡林在这一刻,特别想一把将脸上的口罩扯下来,让孔迹看清自己的脸,看清他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
  可是张了张嘴,他感受着眼眶因为低烧被灼烫,闷着嗓子只能挤出来一句:“……我腿疼。”
  第11章
  那场发烧或许是将脑仁儿给烧钝了,虽然日常病来得快恢复得也快,但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佟锡林陷入了一种无序的混乱阶段。
  他开始频繁的、无意与有意兼具,在孔迹面前提起佟榆之。
  以前不爱跟孔迹提佟榆之,是因为会让他觉得自己在“诉苦”。
  诉苦这种行为在佟锡林的概念里是很矫情的行为。
  他太过习惯“说了也没用”的生存模式——确实没有用,孔迹收留他把他带回家,已经帮他解决了巨大的难题,天天把佟榆之挂嘴边上又能如何呢。
  生活必须继续,死人不会复活。
  而在意识到孔迹对他爸特殊的怀念之后,佟锡林时不常就在脑子里跟自己打架。
  他不想提佟榆之,每说到和佟榆的话题,他就觉得孔迹眼里看到的人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