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年少时的孔迹想要个说法,仅仅是说法,就算当时佟榆之给了他多正当的理由,他们之间也不可能再有后续。
  断了就是断了,背叛没有美化可言。
  十七岁的感情是真的,反感和不可原谅也是真的。十多年过去,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爱恨早已随着时间淡化。
  佟锡林随着一个电话突然出现,孔迹试图在他身上投注佟榆之的影子,却发现越来越对应不上。
  “你不会放弃自己,佟锡林。”孔迹重复了一遍,“你的主意太正,犟起来让人没有办法。”
  说要考远就考远,说不回家就不回家,说要还钱就能找好几份兼职,在一座有暖气的城市把手指冻出冻疮。
  佟锡林倾慕他时的眼神藏不住,要远离的决心也毫不掩饰。
  这是个一直在自救的男孩。
  不认命,不妥协,脆弱又坚韧。
  佟锡林接不上这话,浅浅地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
  孔迹也停顿了一会儿,把佟锡林右手的无名指又捏过来,抚了抚那枚冻疮。
  “但是有句话,叫过刚易折。”他说。
  佟锡林看着他,忘了抽回手。
  “开学的时候我问你国庆回不回家,”孔迹的声音更加低沉下去,说得很慢,显得更加温柔,“你说不回去,给我的理由是想出去玩一玩,看看世界。”
  “我喜欢这个理由。这个年龄的你也应该多看多玩,认识更多的人,去更多地方。”
  “可你现在呢?”
  他拎了拎佟锡林的手。
  “你有你的想法,我能够理解,你想用一切办法告诉我你是佟锡林,不是佟榆之,你想远离我,我明白。”
  “方法有很多,我甚至可以教你。”
  “你在高中熬了三年,考来这所大学,不应该只是为了打工还钱,为了和我切断联系,为了和你爸爸做区分。”
  “这不是你应该拥有的人生。佟榆之犯下的错误,不该由你来买单。”
  “对吗?”
  人这种生物的情绪真的很奇怪。
  佟锡林在得知他名字的由来后,所有的情绪和感受一度堕入麻木,他把对于佟榆之和孔迹的执念——想要一份独属于他的、完整的爱的执念,一并放下了。
  连刚才孔迹所说的讽刺和长相,他心里都没有再起什么波动。
  可此刻,他听着孔迹说出这段话,听到那句温声轻缓的“对吗”,突如其来的委屈像一个巨大的浪头,劈头盖脸淹没了他。
  虎口处落下两颗发烫的眼泪,孔迹抬抬手,在佟锡林眼底抹过去。
  “我们可以考研,考博,可以出国留学,只要你想,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多远都可以。”
  孔迹看着小孩儿泛红的鼻头,笑了笑。
  “你不用打工,我有钱,我是属于你的遗产。”
  “你完全可以利用我,恨也可以,走到更高更大的舞台。而不是圈在这种地方,把自己最好的时间浪费掉。”
  佟锡林吸溜一下鼻子,抽回手自己揉了把眼。
  “什么叫圈在这种地方。”他嗡声嗡气,“也没那么差。”
  “很差,像个小猪圈。”孔迹拨拨他的额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对比,把我给你提供的条件当作标准,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给你的东西,都很差。”
  佟锡林不吱声,孔迹看他一会儿,开口喊:“佟锡林。”
  佟锡林这次没有纠结就抬头了,眼睫毛被刚才的泪水拧成一簇簇的小撮儿,表情却还是淡的,让人看着心疼。
  “我不知道佟榆之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但通过你跟我描述的他,能想象到他过的并不好,一直在为了生计奔波,麻木又苦闷,活在自己的情绪里,走不出来。”
  孔迹望着他。
  “真想和他彻底区分开,就不要让自己活成他的样子。”
  佟锡林猛地一愣。
  “给你订机票不是逼你回去,而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没有家的小孩儿。”
  孔迹点点他的额头。
  “你有不回家的自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第37章
  努力想要摆脱佟榆之的影子, 结果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佟榆之。
  这是佟锡林从来没有想到的一点。
  孔迹这份旁观者清的看待角度带给佟锡林的冲击感太大,大到后面有关机票的话题他都没太听进去,自己绞着眉头愣神。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些什么, 细细回想这半年的生活, 比对着记忆里的佟榆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一道晦涩的难题,他按照自己的思路闷着头一路解下去, 跌跌撞撞地得出一个答案。
  结果旁观者看在眼里,只需要一眼, 就点出了这个答案仍然存有症结。
  这感觉很不好,很古怪, 甚至带着点儿迷茫和挫败。
  他想解释自己的想法, 想证明自己是对的, 可哑口无言。
  因为被点醒之后, 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个答案, 不能接受依然绕不出佟榆之的怪圈。
  纷杂的念头在脑子里碰撞旋转, 抛开这一点不想, 今晚孔迹还说了很多。
  他要跟佟锡林聊聊,就真的把话聊得很开, 从回忆佟榆之, 到提醒他别因为还钱慢待人生, 每段话都主题鲜明,带着四两拨千斤的劝慰和指引。
  佟锡林不是个没心的傻子, 不会听不出孔迹话中的好意。
  孔迹指出他不该为佟榆之买单, 佟锡林的委屈和触动是真的,疑惑也是真的。
  这种变换的态度是为什么呢。
  如果是刚被孔迹带回去的时候,被他这样点拨, 像位真正的叔叔一样,佟锡林不知道会有多感激。
  但那时候并不是。
  当时孔迹给予的态度全都太暧昧,让他完全抵抗不了,沉溺其中。
  这会儿为什么又变了呢?
  佟锡林搞不明白,没人教过他如何处理莫测的心事,他分不清那些复杂的情感变换。
  对他而言,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尽量去抓能抓住的,比如学习和兼职,只要付出就会有回报。
  至于那些不明确的、不属于他的,父爱也好感情也好,那些他试过想要拥有最终却摔了个狗啃泥的东西,抓不住就全都不想要了。
  重新递给他,他也不敢接。
  孔迹手腕上还戴着佟锡林送他的手链,佟锡林出神地看着。
  整理一会儿思绪,他将心情平复下来,伸手摸了摸。
  孔迹手腕一翻,让他毫无阻碍地触碰到皮革上的装饰品。
  “我明白你的意思,叔叔。”
  佟锡林只碰一下就缩回手。
  “佟榆之对你确实没计划,到死也没联系你。但我其实是有过的。”
  “那时候出车祸,我没办法了,需要有人照顾,承担我的花销。”
  孔迹看着他说话,不打断,也完全没有不高兴。
  这是聪明人该有的做法。
  “一开始确实报着把你当作遗产的心理。”
  佟锡林慢慢地说。
  “你刚才也说了,最开始也确实在我身上找佟榆之的影子,把我当成他的替代。”
  遮住半张脸的围巾、工作室那张放了很久的画、冰箱里的瑞士莲、白色的衣服、和去年的大年三十,孔迹酒后抱住他的那句“佟榆之”,在脑海里一一回闪。
  像加了慢动作的默片。
  “我实在是搞不明白你们。”
  佟锡林望向他,神情安宁。
  “可能你现在确实对他没感情了,所以能那么多年都不联系。”
  “但你心底的某一个地方,一定还在怀念,还留着你们两个美好的东西。那些回忆在看到我这张脸的时候被激发出来,不然也不需要在我身上找投射。”
  “我接受不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孔迹是看他可怜,还是真的心疼,或者完全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眼界和思维模式,让佟锡林可以将他当作遗产,佟锡林都做不到。
  幼稚也好,天真也好,只要想到佟榆之,佟锡林心里就过不去。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现在已经过了没办法的阶段。”
  他继续说。
  “谢谢你照顾我,给我花钱,给我地方住给我东西吃。”
  “也谢谢你今天和我说这些。”
  “既然你不缺钱,那我就在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慢一点还给你。可能需要很多年,希望你别着急。”
  老楼隔音不好,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响,应该是秦季洗完澡回来了,很快又重新走下去。
  “我不会让自己变成第二个佟榆之的。”佟锡林笑了下,眼睛微微一弯,“你放心。”
  情绪从来不是单线延展的,佟锡林因为孔迹的话触动,因为孔迹的转变不解,也因为孔迹的态度而感谢,这三点并不冲突。
  他笑的这一下很好看,少了前半年的对峙和提防,同样是平静,态度和决心也依然坚定,不过更加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