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李牧寒顶着那张小冷脸,撒娇还挺有意思,江恒见过一次就食髓知味,由着李牧寒钻空子拿捏他。
  可这样生动的小表情,江恒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是不是吃不下?”江恒看着他慢吞吞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囫囵嚼了几下,一闭眼就皱着眉头往下咽,吃得简直痛苦不堪,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只接着一只,努力地往嘴里送。
  江恒一颗心也随着他下咽的表情而抽动,明明以前是最爱吃虾的,连他做的又腥又不入味的虾也吃得津津有味,现在却连他专门找营养师按照李牧寒喜欢的口味做的都吃得如此痛苦,疾病真是残忍,让那样生动坚强的一个人被磨去色彩。
  “挺好吃的,哥,这肯定不是你做的。”李牧寒靠坐在病床上,冲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还在想着法逗江恒笑,明明他自己才是需要被安抚的那一个,明明生病这件事他自己才是承受的最多的那一个,他那么容易多想的一个人,不知道这几天不说话的时间里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他从小就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废话多,真正遇到什么事,又全都偷偷藏在心里,主意大得很。
  “好了好了,吃不下别硬吃,还嫌不够难受啊?”江恒夺走李牧寒手里的碗和筷子,李牧寒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像落在心头的重担一瞬间被拿开,他看着江恒的脸,主动说:“我晚上一定会好好吃饭的,我保证!”
  江恒推开他竖在耳边的三根手指,“谁要你保证这些了,我们家那个爱耍赖爱不理人的小王八蛋呢,最近怎么没见着他?”
  李牧寒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不敢折腾了,我这回长记性了,真学乖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江恒的手的那一刻,江恒被他肿得发胀的手指尖冰得一激灵,心疼得紧,“谁要你这种乖,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是最不想生病的,对不对?”
  李牧寒点点头,“我一生病你每天从早到晚都得围着我转,还有筱玉姐和小方,公司的事她们都得给我善后收拾烂摊子,你们都很辛苦,我想多吃点,快点恢复。”
  “错。”江恒打断他,纠正他钻牛角尖的想法,“因为我们都在乎你呀,人是群居动物,本来就是需要借助彼此的爱才能活下去,因为有你我们也很幸福,可是寒寒,生病了最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在我这病号最大,你有特权,可以理直气壮地让我们都围着你转。”
  李牧寒这几天一直能感受到江恒的心情很不好,他很愧疚,要不是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自信,惹出这么大麻烦,也不会让江恒这么累,这么发愁了,他有点害怕江恒因为这件事生他的气。
  可没想到江恒给予他的回应是这么温柔,反倒让李牧寒有些心虚,哥哥从来都是最宝贝他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生他的气,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的,这么爱纠结多思,这么小心翼翼,从前那个洒脱的自己哪里去了?
  “好了,不想这些了,今天你得开始下床走走,每天都要有活动量,医生说了,躺久了容易形成血栓。”
  “听你的。”李牧寒坐起身亲了亲江恒的嘴唇,在江恒被偷袭后意外的眼神中躺回床上,“我要睡午觉啦,哥,你别把床全部摇下去,躺平睡不舒服。”
  “好,祖宗。”
  江恒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终于卸下强撑无事的面具,身心俱疲地长叹一口气,现在躺平睡觉对李牧寒来说已经是一件有负担的事了,他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才能放缓病情发展的脚步,他究竟该怎么做,才能不让李牧寒走到换心的那一步……
  焦虑促使他无法放纵自己闲下来,他控制不住地在网上搜索心衰病人治疗方案,护理方法,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他来来回回看过的字码,其中也不乏新的帖子,原来除了他之外,每天依然有新的人被这可怖的疾病折磨,和他一样,都像溺水的人,企图在茫茫人海中捉住一丝胜利的希望。
  他做梦都想找到一例新的可行的治疗方案,想找到副作用更小的药品,可是到现在,他依然一无所获。
  江恒把手探进李牧寒的被子里,即便盖着保暖的棉被,李牧寒被窝里依旧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身上更是冷得像块冰,江恒温柔地抬起他的双脚,在他小腿之下垫了两个枕头,抬高下肢,帮助他促进血液循环。
  李牧寒睡得挺沉,可却不安稳,梦里都在断断续续地咳,江恒捂热了双手,想要将他的脚搓热一点,可不论他捂多久,那丝热气却只能够浮在表面,总也无法渗入其中。
  第111章 卖命
  身体刚好一点,李牧寒就抱着电脑在病床上写剧本了,实在是客户那边要得急,这个项目已经开始置景了,演员也码得差不多,就等着后十集剧本打磨出来开机,剧组工作开始筹备后的每一天都在烧钱,不得已才会给他们施压。
  出品公司指名道姓要求李牧寒接受这个项目,对方直言自己就是奔着李牧寒的口碑和实力来的,否则市场上那么多大的制作公司不选,何必来他们这个成立没几年的小公司呢。
  李牧寒他们的“汇视影业“规模和资历自然无法和行业内的老牌公司相提并论,但成立这几年,凡接手的项目,质量都很稳定,走的是少量质优的路子,完全算得上是同行公司中“小而美”的典范。
  因为人员问题和几个老板对作品质量的要求,他们每年接稿对接项目的时间很短,排期很紧张,有的客户也是等了很长时间才排上档期继续合作的,这是甲方对他们的信任,李牧寒不想轻易辜负。
  何筱玉知道他病了后,试探着问他,“要不把项目推了吧,咱们赔违约金,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李牧寒不同意,“干咱们这行的,不就是靠攒口碑吗?公司每年效益并不是很高,如果客源少了,咱们是没什么大影响,可不少员工就是靠着工资和奖金养活一家老小的,这对他们太不负责任了。”
  何筱玉说不过他,干脆去找甲方商量,能不能把这个项目换给她做,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对方直言不讳,这个项目只有让李牧寒来干对方才肯付尾款,何筱玉纵使有再大的能耐也左右不了甲方的心思,李牧寒不想让她为难,主动承诺会在期限内完成剧本。
  江恒忧心忡忡地坐在床边,既希望他尽快完成工作,又担心他每天抱着电脑七八个小时身体吃不消。
  最近李牧寒烧已经完全退了,只是咳嗽还没消停,他肺里的炎症总消不下去,病房里键盘声和咳嗽声此起彼伏,最让江恒揪心的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肺炎咳嗽多喝点水就会有缓解作用,但是对于李牧寒心衰的情况,反而要控制他摄入的水分。
  他听着李牧寒嗓子都咳劈了,说话都几乎不能发出声音,急得火烧眉毛,为了让嗓子舒服点,李牧寒每天几乎不说话,和江恒交流全靠眼神。
  “十一点了,寒寒,睡觉吧。”夜色渐浓,江恒看着医院对面小区的灯光逐渐熄灭,终于忍不住开口,李牧寒看着自己没完成今日进度的文档,心中烦闷不堪。
  他太想早点完工交差了,可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又使他不忍虎头蛇尾地结束,每天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也总是不能按时完成计划。
  生病以后他的体力下降太多了,甚至连脑袋都比以前转得慢,从前这点工作量对他来说简直毫无压力,而现在……
  他实在是力不从心。
  合上电脑,江恒扶着他在病房里活动活动筋骨,遛弯沾沾人气,洗漱完之后又把人送回床上。
  “我给你捏捏,坐了一天了,腰都坐硬了。”江恒不由分说地给他按摩,希望他今晚能睡个好觉。
  李牧寒身上总是冰冰凉凉的,心脏泵血不足导致他全身的皮肤都透着没有光泽的青白,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副虽然年轻却缺乏生机的躯体。晚上睡觉时李牧寒依旧躺不下来,床头被抬起一个斜坡,江恒抱着他半坐着睡觉。
  他累得不行,江恒还没捏几下就脑袋一偏,睡着了,他靠在江恒的肩头,仍旧无力地咳着,一整晚都没怎么消停,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李牧寒咳得厉害,江恒叫他,他会唔唔嗯嗯地回应,人却像陷在梦里一般醒不过来。
  李牧寒每天晚上都睡得不好,江恒看他手表上的睡眠数据就知道,深睡的时间短得可怜,一晚上能醒五六次,可没有一次他是能真正清醒的,只是每次心跳总是凌乱,呼吸也带着粗喘。
  江恒把他半抱起来,揉揉他的心口,又给他拍拍背,李牧寒缓过那阵心悸,又阖上眼不安地睡过去。
  李牧寒就这样强撑着,在医院完成了剧本。
  或许这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接剧本了吧,李牧寒摸着自己胸腔里跳得虚弱无力的心跳,感知到自己不会再有精力完成下一部剧本了,不用江恒说,他自己可以感受到,这次生病,心衰的程度一定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