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週三还是如期而至。
  即使我一整个下午都忐忑不安,甚至萌生不如退掉算了,但放学鐘声一响,我还是收拾书包,搭往一中街的公车。
  随着公车摇摇晃晃,我看了一眼与妈妈的对话,没什么动静,事情安排得稳当,我却忘了先跟她说一声,也分不太清楚自己是真忘了,还是单纯不想说。
  她每週三要值晚班,我只要早她一步回家,就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
  一切如常。
  到补习班时,距离第一堂课还有一些时间,我照着柜檯的指示上了四楼,走廊的灯亮得均匀,脚步声却显得格外清楚。
  经过二楼时,还能见几个他校学生已经霸佔二楼的自习区,有些人包包一扔,又跑下楼要去逛一中街,嘴上说是要寻晚餐觅食,其实就是去放放风。
  年少的躁动被安在一套整洁制服里,自然是关不住也留不住,仅只需要开一个小开口,能让他们偷间就已经足够了。
  再说,来补习班的人多半分为两种,一种是真想唸书,另外一种是被压着来唸书。
  不过仔细一想,我恐怕是要成为他们之外的第三种,属于不想回家,还外加来见初恋的。
  这一瞬间,我才再次正视了吕子齐是初恋这件事,也不枉费我思来想去了几晚。
  总觉得自己好像得为吕子齐立一个名号,就好比算式中x必须有意义,才能解得出答案。
  既然如此,那也只好用「初恋」二字来定义了。
  教室在三楼的最边间,我站在门外,上头的牌子写着「英语口说班」,光是看到这五个字,就足以让人心跳加快,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里面已经有人了,我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就知道是谁。
  是姚钧。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面乾乾净净,只放了一本讲义,他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进来。
  原来他也有上啊。
  要是用吴依珊的话来说,我跟吕子齐的重逢是命运邂逅的话,那么我跟姚钧就是冤家路窄。
  上个口语班也能遇上,这一中街里里外外不都是补习班吗?偏要选上同一间。
  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从吴依珊那听来的情报,姚钧的成绩和家庭背景,会出现在这种课堂一点也不奇怪。
  我选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刻意不去看他。
  没多久,吕子齐拿着讲义进来了,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素t,上面印着一行简单的英文字,着一条版型不错的牛仔裤,也衬得他年轻活力。
  他不像一些补教名师,刻意摆出灿笑或是梳着油头,总让人觉得用力过头了。
  吕子齐看到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时,略微挑了下眉,但很快就笑了。
  「今年这一班人比较少。」他语气略带一点不好意思,转而又说:「刚好口说本来就适合小班。」
  课程开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姚钧的英文,比我想像中还要好。
  他说得一口流利又自然的英语,彷彿早就习惯用这种语言思考似的。
  跟我不同,你问我什么单字是什么意思,我能很快地回答,甚至拼出来,可是却发不来它们的音。
  轮到姚钧回答问题时,他的句子与句子间接得很顺,语调乾净俐落,尾音落下时,没有带任何一点口音。
  很好听,这个念头刚窜出来时,我就立刻在心里吐槽了一番。
  什么嘛,声音明明很好听,却老是说一些难听的话。
  然而,轮到我时,我还是不免紧张得愣在原地。
  「take your time.」吕子齐温声提醒。
  我吸了一口气,把句子慢慢说完,是黏糊糊的台式英文,早就让我跟姚钧高下立判了。
  终于撑过这次练习后,我一坐下,盯着讲义不敢再抬头,还说什么要把人家拉下来,根本是妄想。
  「今天有练习就好,不要太有压力。」
  吕子齐从口袋拿出手机,晃了晃手机又说:「我们人数少直接创个群组,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问我。」
  不费一会儿功夫,一个属于「英语口说班」的群组正式成立,我看着他们两人的头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怎么会有把我们三个凑在一起的机会呢?
  直到下课鐘声响起,我才好好地吐出闷在胸口的气。
  姚钧踩着鐘声最后一拍起身,书包往身上一甩,头也不回就往门口走,更别说是一句礼貌的再见。
  不仅是无视我,连吕子齐他也不放在眼里,再加上他刚才超出水准的表现,不禁让我怀疑,他该不会是被逼着来的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什么一併带走了。
  霎时间,这教室里就只剩下我和吕子齐。
  「第一次口说都会这样。」他语气仍维持着一惯的温柔,连笑也是,彷彿一瞬间又回到以前,我们待在一起唸书的时候。
  「你其实比我想像中稳定。」
  「真的吗?」我下意识问。
  「真的。」他点头,眼神落在我身上,专注得不像是随口安慰。「你只是太紧张了,不是能力问题。」
  这句话不知怎地彻底让我放下悬着的心,连同紧张也渐渐地消散了。
  「如果会怕开口,可以先从生活一点的东西开始。」
  他拉了张椅子坐在我前方,没有拉近距离,却也不显得疏离。
  「像是看看英语的电影,听英文歌也很有用,总之先抓语感,不用急着把每一句话讲得很漂亮。」
  他讲话的节奏很舒服,没有压迫感,甚至让人有点想多听一会儿,这或许也是他能当上老师的原因。
  「你小时候就很容易紧张。」他忽然笑了一下,「就连写作业也是,明明什么会,但老是怕写错。」
  我愣了一下,心口轻轻一震。
  原来他都记得,只是这种被记得的感觉,太犯规了。
  「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我小声说。
  「嗯,看得出来。」他点点头。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起来,我甚至有点忘记这里是补习班,只觉得时间被拉得很慢。
  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啊,文熙的英文就很好,你有空也可以问问他!」
  他顿了顿,勾起脣角又说:「不过那傢伙大概是天生的吧?我以前问过他,怎么加强英文,结果他只回,天生的。你说欠不欠揍?」
  我点点头,而吕子齐又继续问:「对了,那文熙最近还好吗?我也已经好久没跟他联络上了,甚至还没跟他说你在我班上呢!」
  吕子齐的语气十分轻松,但我心口一沉,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将话说出来。
  「他去澳洲打工换宿了,要找他可能不太容易,工作好像满忙的。」
  这些话说得太顺了,就好像真是如此。
  吕子齐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却略显复杂的笑。
  「这样啊。」他轻声说,「那也不错,文熙一直很适合往外走。」
  我点点头,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刚刚那一点几乎要失衡的情绪,被硬生生拉回现实。
  只要一提到哥哥,我总像被人狠狠往水里拽一把似的。
  当我走出补习班时,夜风迎面吹来,却没有让人清醒,反而更沉了一些。
  转过一个弯在不远处的巷子里,姚钧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不是早该回去了吗?
  而他的面前还站了一个穿着女中制服的女生,齐刘海随着她垂下的脸,盖住她大半的表情,但她仍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襬。
  即使看不清楚,也能听得出来女孩哭得很声音,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
  「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躲进旁边的阴影里,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还来不及决定要不要走,声音就先进来了。
  难道跟吴依珊待久了,我也变得这么爱听人八卦了吗?
  「当初也是你提的。」姚钧的声音低低的,很平静。
  女生却说:「可是我后悔了啊,就不能再给彼此一点机会试试看吗?也许⋯⋯没有想像中那么不适合吧?」
  然而,姚钧并没有挽留,只是说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结论。
  「其实我早就觉得我们不适合,要是真适合的话,你还需要这样吗?」
  这话一出,女生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手,绕过姚钧跑出巷子,随着她的离去,哭声也慢慢远去。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明明处在喧闹的街区,却连一点声音都透不进来,任由着霓虹渲染着他单薄的身影。
  他明明才是说了残忍的话的人,此刻却是一脸受伤的表情。
  「你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我心脏猛地一跳,我只好慢慢地走出来。
  「我是不小心的。」我立刻解释。
  姚钧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他又问了一句:「你搭公车吗?」
  我点点头。
  「那同方向,一起走吧。」
  他说得简短且不容置喙。
  于是,我乖乖地跟着他走,那段路虽然很短,但每一小步都却尷尬得要命,只是我被逮住了,要是逃跑更显心虚。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但我们的节奏却怎么都对不上。
  「你为什么会来上英语口说班啊?」
  再不打破僵局,我会先受不了的。
  「我以为你要问我为什么会分手。」
  「不是说不适合吗?有什么好问的。」
  我刚说完,他就转过来挑着眉看我,这不是听得彻底吗!
  「你别说出去,我就算了,人家还要面子。」
  「你放心吧,我是边缘人,没人可说的。」
  「那就好。」
  本以为话题就此断了,我还着急想下一个时,他又说:「本来是不小心报到的⋯⋯。」
  他的双眼再次落在我身上,带有一点打量的意思。
  「但现在看来是满有趣的,我会继续上的。」
  我被盯着难受,赶紧撇过头看向前方,所幸公车终于是来救我了,赶紧加快脚步。
  「我车来了,先闪囉。」
  刷卡上车后,回头看了一眼。
  姚钧没有跟上来,他站在站牌旁朝我这看了过来,一开一闔唇详细到底说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依稀可辨的只是一句。
  「到家说一声。」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车门就迅速闔上。
  然后,他朝反方向走去。
  我站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说来奇怪,姚钧明明长得高,肩膀也宽,我却总觉得他有些单薄。
  那一晚,我什么都没想清楚,只知道这孽缘终是埋下了。
  而社长传来一个悲报,确定让姚钧当封面人物,然后我要全权负责这个企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