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再次见到姚钧是在週三的英语口说课,比我想像中来得正常。
  他一如往常地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门也只是短暂地抬头看了一眼,旋即又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讲义。
  神情始终冷静,彷彿上週走廊里的拒绝与楼梯间的对话,全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
  而我也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不特别去看他,既然人家都没说什么,我也得装好,别打破平衡。
  吕子齐走进教室时,手上多拿了一个深色的小包,我没有多想,只当是他的私人物品,直到课程进行到一半,他让我们一人念一段文章。
  他靠在讲台边,仰头喝了一口水,待我们各自念完后,他才看向我。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带到了我的身上。
  「文嫻,你们校刊社那边,后来有找到适合的受访者吗?」
  我一愣,姚钧就在不远处,我先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才收回视线。
  「呃⋯⋯」我迟疑了一下,「有可能会取消,或者换个主题,我也还在想新的内容。」
  这些话说得模稜两可,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踏实,其实我早就被踢出校刊之外了,但要是这么说出来,姚钧听了也会不舒服吧。
  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而吕子齐露出一个有点可惜的表情,却没有多问,只是「啊」了一声,
  下一秒,他弯下身子从深色的小包里,拿出一台小型数位相机放到桌上。
  「这个先借你吧。」
  我愣住了,那台相机不算新,边角有些磨损,但外壳却擦得很乾净,看得出来曾被好好使用过。
  「我之前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他笑了笑,「应该也是高中那段时间玩的,现在也用不到了,想说你先拿去用,以备不时之需。」
  吕子齐那语气太过自然,像是在借一支笔一个橡皮擦那样简单,丝毫没有半点刻意。
  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直到相机放到手上,感受到掌心的重量才彻底意识过来。
  「真的⋯⋯可以借我吗?」我小声问。
  「可以啊,」他点头,「反正我也没在用了。」
  这一刻,我弯了弯嘴角,原来有人是真的会记得你随口提起的烦恼,并且默默替你留一条路。
  「谢谢老师。」我很认真地说。
  吕子齐只是摆摆手,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
  「有需要再跟我说就好。」
  我把相机收回深色小包里,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了一点。整堂课后半段,我没有再分心,连英文都听得比平常还清楚。
  下课鐘声再次响起,我原本以为姚钧会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起身离开,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的文具与讲义,即使背上书包,也没有马上往门边走,就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我背好包走到门口时,他才走到我旁边,低声地问:「搭公车吗?」
  我嗯了一声,而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嘴角抿得很直,看不出情绪。
  一路走到楼下,他都没有说话,但似乎不是很开心,那段路明明不长,让我走得有些不自在。
  他是不是在意刚才在教室里听到那些话,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一个人走。
  我们看到公车站牌时,他才忽然开口。
  「如果我答应你採访,」他语气很平,却比平常快了一点,「那个企划还做不做数?」
  「啊?」我下意识反问,「你说封面人物吗?」
  他点了一下头,「对。」
  然而,就在此时,公车这么刚好进站。
  「等一下!」我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后面的人潮推着往前。
  「抱歉,我先上车!」我匆忙刷卡,回头想再说什么,却只来得及看见他举起手机,朝我晃了一下。
  车门很快关上,我赶紧往车厢里站,还没来得及缓过来,手机就震了一下。
  画面亮起,是一则新讯息。
  「访纲传给我。」
  我盯着萤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该不会是为了要跟我说这些吧?
  刚刚那句话太突然了,原本已经放下的事情,如今有出现了转机,儘管开心,却也有些胆怯。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了几句,好好确认这人的意愿。
  「真的没关係啦。」
  「你都已经说不喜欢了,不用勉强自己。」
  讯息送出后,却没多久又亮了起来。
  「我会自己评估。」
  只有短短六个字,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让人无从反驳。
  我先回他一句。
  「好吧。但我得先跟社团的人说一声,我怕他们已经找到人了。」
  这次他没有再回,我赶紧先点进校刊社的群组,把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讯息刚送出,群组立刻热闹起来。
  社长:「他ok当然找他啊!文嫻你也太厉害了吧?怎么约到的?」
  副社长:「我们是不接受非法行为喔!这锅我不扛的。」
  我看着萤幕,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后面又陆续跳出几个讯息,大致都是附和社长的兴奋,还有人贴了夸张的贴图。
  确认其他社员也都没有意见后,我才回到和姚钧的对话框,把整理好的访纲传了过去。
  「你先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不想回答的地方,都可以删掉或讨论看看。」
  讯息送出没多久,他回了一个简单的贴图,然后,对话框又安静下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后悔。
  很怕只是他的一时兴起,但经我这阵子的观察,姚钧也不是那么轻浮的人。
  既然他都表示没问题,我也没什么好质疑或担心,再说,校刊社的人似乎都很期待这一次的採访。
  我摸了摸背着身上的相机,还真如吕子齐所说,以备不时之需,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隔天到学校,我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一拉,坐到吴依珊身边。
  她正低头整理书包,被我吓了一跳。
  「这天是要下红雨了吗?」她抬头看我,一脸不可思议。
  「搞不好喔。」我故作镇定地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怎样?初恋跟你告白了是吗?」
  我摇摇头。「真可惜,完全没有这个跡象。」
  她皱起眉,语气更狐疑了些:「那更奇怪了,该不会是姚钧先沦陷吧?」
  「沦陷个头。」我没好气地回她,「他只是答应接受採访而已,我们社长爽死了,从昨天就开始做梦,说校刊销量要破歷史纪录了。」
  但依照过往凄惨的销量,怕是破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吴依珊没有被我的话说服,反而支着下巴看我,眼神满是怀疑。
  「我觉得有鬼,那座冰山怎么可能点头?你该不会下咒吧?不过是一本校刊而已。」
  她摇了摇头又说:「文嫻不值得啊。」
  好啊,这群人都一个样,一下子说违法,一下子又说下咒,大家还真是对我一点信任感都没有。
  「我可没逼他啊!」
  她挑了挑眉,显然不怎么相信,我索性反击她最敏感的话题。
  「那你咧?」我凑近一点,「恋爱进度如何?你跟李政哲到底有没有一起唸书?」
  果不其然,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很烦欸。」她小声抱怨,却还是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吐出一句。
  「我们⋯⋯牵手了。」
  「蛤?」我差点被口水呛到,「什么时候的事?哪一天?所以是在一起了吗?」
  「还没啦!」她急忙澄清,「就、就只是牵手而已。」
  我一脸不可置信,她却反过来笑我太老派。
  「牵手就等于在一起,你也太沉重了吧。」
  我看着她那副藏不住笑意的样子,心里轻了不少,至少,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我们都还好好地站在原地。
  不过对于牵手一事,我只是愣了一下,转而又想牵手不等于在一起吗?
  我其实一直以为,那会是一件很认真的事。
  不是因为牵手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如果可以把手交出去,至少代表你愿意站在那个人身旁,也愿意为这段关係承担一些重量。
  如果只是牵手,却不说明关係,那到底算什么?
  是试探,还是保留退路?又或者,只是还没准备好?
  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低头看着吴依珊的桌面,指尖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也许是因为我太胆小了。
  我总觉得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该只是「先看看再说」,要嘛不碰,要嘛就要想清楚,想清楚之后,再牵住那双手。
  吴依珊大概看不懂我在纠结什么,她还在笑说,现在的恋爱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快定义。
  我想我不是那种能轻松走进曖昧的人。
  至少如果哪一天吕子齐真的发现了⋯⋯。
  我希望他绝对不是因为「反正也没什么损失」就选择答应,而是真心地愿意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马上摇摇头想甩掉,总觉得有些太自大了,然而,它却在我心里落了地,开始深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