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是靠意志力走出教室的,吴依珊刚走出教室朝我奔来,双手一张将我捞了过去,虚脱地往我肩膀一靠,像把骨头都卸了,声音还拖得很长的。
  「今天数学真的很难,我觉得我人生要完蛋了,我一定跟三角函数有仇。」
  我险些没站稳,被她压得往墙一靠才勉强撑住,这是吴依珊惯用的撒娇方式,久了就习惯。
  「不是有李政哲在吗?我记得他有考进数理资优班。」
  「你也明白数理脑跟我们凡人不一样。」
  我冷哼了一声,吴依珊马上又补了一句。
  「喔不对,你的脑也跟普通人的不一样,跟李政哲一样都是异类。」
  确实比起数学,我更担心的是英文,尤其是考英听的时候,场刚安静下来,我还没听清楚题目,旋律就先自己浮起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下播放键。
  真是糟糕。
  「嘖。」
  「怎?难道我们文嫻也有失手的时候吗?」
  吴依珊说着,语气却很雀跃。「不过考试嘛,下回再努力就好。」
  她难得有机会可以在课业上安慰我,但见我眉头仍深锁。
  「没事吧?真掉很多分吗?」
  「大该五分吧。」
  马上获得吴依珊一记猫爪,「算了,跟你说这个只会气死我自己,等等要去放风吗?」
  吴依珊抬头问,眼神亮了亮,马上就把考试的事情拋在脑后。
  我摇摇头,挣脱她,而她还兴奋地看着我问:「今天跑远一点,去逛逛逢甲?」
  「不行,我週三要补习。」
  「考完还补啊?」她立刻哀嚎,「你是什么考试机器啊?还读书啊,读不腻吗?」
  「当然要补,口语班跟考试又没关。」
  「喔,是这样吗?」她眯起眼,语气忽然怪了起来。
  「难道不是想去看一看初恋帅哥,洗涤一下心灵?」
  我瞪她一眼,「随你怎么说唄。」
  转身要往校门口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再见,我先去赶车了!」
  「好吧——」她拖长音,挥手挥得很洒脱,「我去社团晃晃!」
  她永远不愁没朋友。
  我一路小跑,幸好赶上公车,车上人不算多,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总觉得今天身体很沉,脑袋也不太灵活,连呼吸都有点累。
  今天比平常早到,教室里还暗着,我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趁着上课前,打算睡一下,没想到这一睡却很沉。
  直到有一阵脚步声靠近时,我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视线还没聚焦,模糊里的一张脸竟蹙着眉。
  「你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最后含糊地说:「应该还好,有点累而已。」
  终于看清楚是姚钧的脸,却见他一脸担心,我又再说一次。
  「没事,我先去上洗手间。」
  我起身绕过他,却被他抓住,一件外套就这样被塞到我怀里。
  「你沾到了。」
  那声音很低,我脑袋空白了半秒,才突然反应过来。
  喔不,是生理期。
  难怪今天身体特别沉,还有一股烦躁感,连考听力都能被歌打断。
  我僵在原地,转了脖子,视线往后落了一点。
  果然。
  脸瞬间都烫起来。「⋯⋯啊。」
  姚钧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把外套再往我身上一推。
  「你先围着吧。」
  我迟钝地点点头,手忙脚乱地把外套绕到腰上,多希望现在能找个洞鑽进去。
  他很快地又转身往外跑了,溜得很快,好似多待一秒都尷尬。
  我坐回位子,翻了一会儿包包,什么也没找着。
  这时鐘声响起,吕子齐准时地走进教室,照例先扫了一圈教室。
  「姚钧今天没来吗?」
  「他刚刚⋯⋯跑出去了。」
  我说得有些心虚,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去哪儿。
  吕子齐没有追问,先发了新的讲义,而我却越坐越不自在,腰上的外套仍提醒着我,问题可还没有解决。
  我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老师⋯⋯补习班有卫生棉可以借吗?」
  吕子齐朝我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的波澜,几乎是立刻就懂了。
  「有!在柜檯,我去帮你拿!」
  「不用!」我下意识地打断他,脸顿又更烫了。
  「我、我去就好!」
  站起来的动作太急,椅子在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赶紧往门口走,心里只想快点把事情处理好,越快越好,最好谁都不要看见。
  没想到才刚走出教室门,迎面就撞上回来的人。
  姚钧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喘着气,额前的发丝也微微乱了。
  我们对上眼的那瞬间,他只是把纸袋往我怀里一塞。
  「给你。」
  纸袋撞在我胸口,我下意识抱住,里头传来塑胶包装摩擦的声音,我却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只低着头看纸袋,仅只有短短一瞬间,我感觉脑袋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震出一种很细微的酸涩。
  比起原先的尷尬,更多的是被照顾的那种安心,本该是要开心的,却让我慌得无处安放这份好意。
  我缓缓地抬头看他,嘴巴张了张。
  「你⋯⋯。」
  姚钧却已经把视线移开,就怕我多说一句,他也会不自在。
  「快去。」他语气仍淡淡的,且不容拒绝。
  我抱着纸袋往洗手间走,心跳很快,耳朵热得发疼。
  回到座位时,腰上的外套还围着,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
  吕子齐站在讲台前翻着讲义,他抬眼看着我坐好,目光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秒。
  「还好吗?」
  我点点头,大概是我脸色真的不太好,他沉思了一阵,又补了一句。
  「等等下课,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那句话来得太自然,我怔了怔,许是怕给人添麻烦,本想拒绝他的好意,但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立场说不用,身体的不适还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而另一道声音硬是插了进来。
  「老师。」姚钧也看向他。
  「能不能也顺便送我一程?」他语气平直,没有多馀解释,「我身体也不太舒服。」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没人看得出来他哪里不舒服!
  吕子齐似乎没料到这个发展,愣了半秒,才忍不住笑。
  「可以啊,」他语气恢復得很快,「反正也顺路。」
  他爽快地接受,一点都不介意学生的怪招。
  看着如此温柔的吕子齐,我只感觉原本的脑袋更晕了。
  下课后,我们三个一前一后走出补习班,这不是我预期中的画面,但有了姚钧的存在也让我不那么慌张。
  只是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每一个步伐都被放大了许多。
  车子停在路边,是一辆很普通的深色轿车,而吕子齐开车,姚钧倒是自己开了副驾的车门,弯身坐了进去,理直气壮地让人无言。
  我乖乖地坐在后座,门关上的瞬间,车内像被封起来一样,空气忽然变得稠密。
  引擎发动,收音机没开,一路上只有方向灯切换的声音,还有偶尔转弯时安全带拉动的细响。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吕子齐专心开车,偶尔从后照镜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不适。
  姚钧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像在看风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仔细一想,这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组合,奇怪到我不敢乱动,怕随便一动就坏事了。
  这一沉闷的气氛,以为能撑到家门口,吕子齐却在停红灯时,率先打破了僵局。
  「文嫻,身体还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才说:「没事,第一天难免不舒服。」
  「我刚才听补习班主任说,附中最近刚考完段考,你们怎么没出去放风,还跑来上课啊?」
  「我⋯⋯我就想让口说进步点,毕竟要多练习嘛。」
  我说完就对自己咋舌,实际上,来见你的啊!
  「放松一点,要是拚坏身体了,我怎么跟你哥交代?」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我心里,像一阵阵温柔的浪。我还想着该怎么回时,不发一语的姚钧此时又开了金口。
  「就去看医生吧。」
  今天的姚君不知怎的,回话上就是有点太积极了,吕子齐也不恼,仍是那张笑脸。
  「你说得对,我们好好盯着文嫻,别让她累坏了。」
  姚钧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他到底瞎搅和些什么?还嗯?
  这对话被他干扰后,就这样结束,而我家也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又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他点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别熬夜啊!」
  我轻轻地关上车门,就看着车子消失在转角,才转身往家里走。
  门一打开,屋子里仍是一片漆黑。
  只是不过几分鐘,身后的大门却开了,妈妈推门而入,把包放在鞋柜上,人弯着腰换鞋。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什么。
  「回来了?」而她语气平淡。
  「嗯。」
  我们之间的寒暄一向很短。
  她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开口:「你刚才是从谁的车子上下来?」
  我内心不免慌了一阵,却仍压抑着表情。
  「我週三都要上英语口说班,今天生理期来了,有点不舒服,老师看我状况不好,所以下课顺道送我回来。」
  妈妈拿出室内鞋,手停了一下。
  「老师?」她重复了一次,「男的吗?」
  「嗯。」我点头,「是哥哥的朋友,吕子齐。你还记得吗?他以前很常来我们家。」
  这一次,妈妈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把室内鞋扔到地上,动作有些用力,鞋子翻了一圈滚到我的脚边。
  她也不弯腰去捡,只是盯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头,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我。
  我许久未仔细瞧妈妈的双眼,眼里竟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你不要跟他走太近。」妈妈又说:「就算是认识的人,随便上人家的车,这样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是女孩子,要有点警觉性。」
  她的语气始终称不上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讨论的断定。
  我不懂她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反应,正想解释几句时,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上口语班,我怎么都不知道?」
  「上了一个月多,钱是......」我顿了顿,抬眼观察了妈妈的表情,她眉头微蹙,还等着我说下去。
  「钱是老爸给的。」
  果然话一出,我们又陷入一阵沉默,这段谈话中竟是地雷,每走一步都将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
  而她最终没把鞋换上,反而又穿回了平底鞋。
  「好,既然都上了就好好学吧,别浪费你爸给你的钱,他那么辛苦赚。」
  妈妈说得客气,话里却是怨懟,就算想故作不在意,神情却完全出卖了自己。
  她拎起放在鞋柜上的包,又说:「我想到还没吃饭,先去买点,你有想吃的吗?妈妈可以买回来。」
  「没关係,」我摇摇头:「我生理期,先洗澡休息了。」
  「好。」
  以前她听我生理期还会帮我煮黑糖薑茶,现在却一点都不在乎了,是吗?
  然而,我看着她勉强地露出笑,看上去却十分疲惫,刚萌生的怨念又被我捻断。
  我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也知道她看到我的脸,就会想到哥哥还躺在医院。
  她始终撑住那道墙,不让自己的情绪越界,但她那些话却落在我心里,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安放。
  喀地一声,门再次闔上,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萤幕跳出吕子齐的讯息。
  【文嫻,早点休息,以后不舒服,要记得说!】
  【不用怕请假,补习班也能补课。】
  心一暖,却又立刻浮现妈妈一听到吕子齐时,露出的怪异的表情。
  我只回了简短的谢谢,又跳出对话框,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某人的外套还围在腰际呢。
  除了吕子齐,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关心着自己。
  【今天谢谢你的外套,洗好后再还给你,你再跟我说卫生棉多少钱,我转给你。】
  对方只回了一个晚安贴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