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儿臣幸不辱命。
  满朝文武静默。那些曾经反对他领兵的人,此刻神色忌惮。
  龙椅上,李弘看着他。
  赏。李弘只说了一个字。
  赏赐很厚: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加封骁骑将军。
  退朝后,李弘单独留下他。
  御书房里没有旁人,帝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许久才开口:
  这一仗,打得漂亮。
  谢父皇。
  但你要记住,李弘的声音很轻,将军可以打仗,但不能只打仗。刀太利了会伤到自己人。
  李常安怔怔抬头。
  他忽然想起淮南回京时,百姓那声声千岁。
  想起今日入城,满城百姓的欢呼。
  想起军中有士兵私下说:跟着七殿下打仗,痛快!
  儿臣不明白。
  退下吧!
  转身退出时,李常安余光看见御案上,奏折最上面一本的批红触目惊心:功高震主,宜早制之。
  十七岁京郊匪患。
  迟晏奉旨剿匪,却落入圈套,被困黑风寨。
  李常安带兵去救时,心腹劝他:殿下,迟晏近来在朝中屡次与您作对,何不
  他是大晟的臣子。李常安翻身上马。
  黑风寨易守难攻,匪首设了三道埋伏。
  李常安带兵杀进去时,迟晏已经浑身是血,身边只剩十几个亲卫。
  两人背靠背,在匪徒中杀出血路。
  刀光剑影中,迟晏忽然说:殿下今日又救我一命。
  少废话。李常安一剑刺穿扑来的匪徒,活着回去再说。
  脱险后,迟晏郑重行礼:臣欠殿下两条命了。
  可后来呢?
  这个欠他两条命的迟晏,一次次在朝堂上参他。
  七皇子结党营私!
  功高震主,心怀叵测!
  臣不得不奏!
  每一次参奏,父皇看他的眼神就冷一分。
  最后,是大雪纷飞的冬日。
  他被押入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证据是伪造的书信,证人是他曾经的副将,被他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兄弟。
  太子和迟晏亲手将那叠罪证呈到御前。
  迟晏跪地,泣血陈词:臣不得不奏。
  李常安站在大殿上,看着龙椅上的父皇,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他曾救过的人。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李弘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里面没有父子之情,只有帝王的猜忌与权衡。
  李常安,帝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可知罪?
  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儿臣无话可说。
  大雪漫天,他跪在刑台上,刽子手的刀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骂他叛国贼,有人悄悄抹泪。
  他抬起头,看见宫墙最高的角楼上,有一道明黄的身影。
  李弘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那么远,他看不清李弘的表情。但他知道,李弘在看着。
  刽子手的刀举起。
  第一刀落下,左肩。
  呃!李常安咬紧牙关,血溅在雪地上。
  第二刀,右肩。
  第三刀,左臂。
  血肉一片片剥离身体,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
  但他始终睁着眼,死死盯着角楼上的那抹明黄。
  第八十一刀时,他再也撑不住,向前栽倒。脸贴在冰冷的的血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原来从一开始,他这把刀就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斩他自己的。
  第一百二十刀。
  意识渐渐模糊,他听见风雪中传来稚嫩的童声:
  七殿下是好人
  他救过我爹爹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
  他也想问。
  可是雪太大了,盖住了所有的声音,也盖住了他。
  宿主!宿主醒醒!
  007的焦急的呼唤着他。
  李常安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淋漓。他大口喘息,心脏狂跳。
  咳!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捂着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剧痛。
  【宿主你做噩梦了!】007担忧道,【心跳过快,体温升高你梦到什么了?】
  李常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小小的,稚嫩的,七岁孩童的手。
  没有茧子,没有伤疤,没有握过剑,也没有沾过血。
  李常安沙哑地回道:我梦到了前世。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到铜镜前洗了把脸。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手指抚过镜面,原来从一开始就在忌惮我。
  十二岁那一箭,不是荣耀的开始。
  是催命的序曲。
  宿主007不知该说什么。
  李常安却笑了,没关系,已经变了不是吗?这一世有你、有母后、有太后娘娘。
  他转身,走回床边,蜷缩进被子里。
  这一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宿主睡不着的话,要不要看《猫和老鼠》转移一下注意力。】007故作跳脱地问道。
  嗯!
  第58章
  李常安看着看着, 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殿下?该起身了
  小太监墨竹轻轻推开寝殿的门,话音未落就愣住了床榻上的七皇子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墨竹心里一惊,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李常安的额头。
  好烫!
  殿下?殿下醒醒!墨竹急了,轻轻摇晃着李常安的肩膀。
  李常安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感觉浑身像被火烤着,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水他沙哑地说道。
  墨竹连忙倒了温水,小心扶起他喂下,随即转身朝外喊:快!传太医!七殿下发烧了!
  坤宁宫顿时忙碌起来。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是惊悸过度,外感风寒,开了退烧安神的方子。
  皇后闻讯赶来, 守在床边。
  这孩子定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 又没休息好。皇后握着儿子滚烫的手,心疼不已。
  李常安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
  他听见母后的声音, 听见宫人的脚步声, 听见太医低声交代药方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
  临近午时, 烧退了些。李常安勉强喝了半碗粥, 又躺了回去。
  殿下,迟伴读和苏伴读来了, 在外求见。墨竹轻声禀报。
  李常安皱了皱眉。
  他不想见迟晏,特别是在昨夜刚刚做了那个梦之后。
  一想起迟晏那张脸,他就想起他递的罪证, 想起那些冰冷的参奏折子。
  可不见,又显得太刻意。
  让他们进来吧。他最终道。
  门帘掀开,迟晏和苏文瑾一前一后走进来。
  迟晏手里拎着个书袋,苏文瑾则抱着一大包东西,看着像是点心。
  两人见到李常安病恹恹的样子,都愣住了。
  殿下怎么病了?苏文瑾抢先开口,满脸担忧,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夜里受了凉。李常安淡淡道,目光扫过迟晏。
  迟晏站在那儿,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见李常安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臣带了这几日弘文馆的笔记。迟晏上前,将书袋放在床边小几上,殿下若精神好些,可以看看。
  李常安看着那个书袋,忽然觉得烦躁。
  他不想看什么笔记,不想面对迟晏这张写满愧疚的脸,不想被提醒那些糟糕的回忆。
  放着吧。他声音冷淡,迟伴读有心了。不过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整理笔记吧,整理好了再送过来。
  是明晃晃的逐客令。迟晏僵在原地。
  他明白,小七不想看见他。
  是。迟晏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痛楚,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