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祝奚清也重新睁开眼睛。
  他不需要系统给他选项,因为他自己就能做得更好。
  他会找到陆沉推开证物室那扇门时,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感触。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震惊。
  就只是“认出来”的感觉。
  像是在镜子里,认出一个本该陌生的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宋诺的消息。
  “兰臻团队两周前接触过剧本顾问,沈故上月在丽国专门研究过双重人格的生理表征。消息仅供参考。”
  祝奚清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内袋。
  窗外云层移动,光线变化。
  在某一刻,他想起了《春日沉没》里的那棵梨树。
  此刻,陆沉的相册也是那棵树。
  相册是证据,也是存在本身。
  .
  20分钟后,惠泓然重新走进排练厅。
  “谁先来?”她问,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制片人和副导演。
  “我先吧。”兰臻合上剧本,站起身来。
  他拿着剧本,走到房间中央,没说开始,而是调整了一下呼吸。
  很细微的动作,肩膀下沉了三厘米,胸腔扩张。
  接着兰臻抬起头,仿佛面前有一张看不见的桌子。
  表演开始。
  剧本成为了相册,而兰臻的手也做出了翻开相册的动作。
  他的手指先是触碰封面,停顿半秒,随后展开,目光落下……
  然后,手指僵住了。
  呼吸节奏没有变,甚至更加平稳,平稳到刻意,但他的眼神却开始失焦,像是一种大脑过载后的涣散感。
  相册里的东西,一眼就能看清,但他的大脑却像是在处理无法理解的信息。
  兰臻快速翻动相册,一页,两页,三页……直到忽然停止。
  他喉结滚动,随后做出了一个大动作
  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将相册装入,拉链的动作标准得像是训练手册的示范。
  只是在拉到尽头时,他多用了三秒,手指在拉链头上轻轻摩挲。
  最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是弓弦,镜头如果特写,就会看见他鬓角有一滴汗,在某个恰到好处的时刻,缓缓滑落。
  表演结束,兰臻轻轻吐出一口气,对惠泓然点头,退回原位。
  空气好像都变得沉重了些。
  惠泓然没说什么,只是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随后抬头喊了:“沈故。”
  沈故走到兰臻刚才站立的位置,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蹲下,用手掌触摸地面,像是在感受温度,接着他才站起来。
  站直时,他已经变成另一个人。
  他看到照片的瞬间,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时间在沉寂,寂静在堆积。
  空气都仿佛变得越来越有质感。
  就在观者几乎要忍不住呼吸时,他动了。
  开始踱步,从慢到快,从有序到混乱,脚步在地板上敲出不规律的节奏,像一颗失律的心脏。
  然后他忽然停下,对着空气那应该是夜枭,或者说是童年照片中的那个男孩。
  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是你?”
  声音很轻,带着困惑。
  随后他转向另一个方向,声音更低,几乎是气音:“为什么……是我没发现吗?”
  最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也开始颤抖。
  但这番表现没有弄出任何声音,给人一种无声的崩溃,连啜泣都被吞咽入腹。
  他保持这个姿势五秒,接着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
  表演结束。
  “祝奚清。”
  祝奚清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向中央,而是走到惠泓然面前,礼貌询问:“导演,可以给我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吗?厚一点的。”
  惠泓然看向助理,助理很快将一本硬壳笔记本交到了祝奚清的手中。
  他接过道谢,走回房间中央。
  他也翻开了笔记本。
  在此时那已然是相册了。
  他伸出手指轻抚相册,一下两下,接着开始翻页,速度越来越快。
  纸页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场小型风暴,直到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停下。
  然后笑了。
  笑声轻且短促,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遍布着那种,“原来是这样”的荒诞感。
  仿佛看到的不是罪证,而是一个开了20年的玩笑。
  接着,他从裤子里掏出一支笔,警察随身携带的那种廉价圆珠笔,他在那一页空白上,他开始画画,儿童简笔画的风格,两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画完后,他将那一页折了下来,对折再对折,接着,他把这张折好的纸片重新夹回了笔记本原来的位置。
  合上后,他看向惠泓然,眼神清澈得不带有任何表演痕迹。
  他说:
  “我把他放回去了。”
  连空调的出风声好像都消失了。
  他把谁放回去了?
  小时候的陆沉?小时候的夜枭?
  是过去的友人,还是现在的自己?
  他为什么要放回去?
  是因为知道,时间永不回头。还是因为清楚,已经发生过的事,再也不会改变?
  “你画的两个人里,哪个是陆沉?”惠泓然声音很平。
  “都是。”
  祝奚清说:“也都不是。”
  惠泓然轻叹一声,片刻后,她转过身,看向兰臻和沈故:“感谢两位老师的表演,你们可以回去了。”
  兰臻坐在椅子上没动,沈故也仍然看着现场。
  他们想知道理由。
  惠泓然也没有强行驱离,就只是平静地说:“结果已经定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要凶手和警察,有一样的童年,一样的过去。”
  “他们共用了同一支童年的笔”
  画出了同样的话。
  只是后来,一朵腐朽,一朵盛大;一朵糜烂,一朵褪色。
  未曾说出口的下一句话,不必点明,另外两位就已经察觉到了差异。
  兰臻的反应很平静,他合上了手中的剧本,那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荧光笔标记。
  那些精准计算的转折点,那些设计好的呼吸间隙,全都保留着。
  他看着祝奚清,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衡量。
  对于一位专业演员来说,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
  他看到了自己和祝奚清之间的差异。
  不是技巧上的高下,也不是天赋的优劣,而是理解的方向。
  他演的是一个警察发现了真相,而祝奚清演的是真相本身如何被发现。
  一个是结果,一个是过程,一个是被呈现的复杂,一个是复杂本身在疯长。
  兰臻微微点头,向众人致意,接着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疾不徐。
  他输了。
  无需任何自辩,事实如此罢了。
  沈故的反应不同,他倒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站在原地,盯着祝奚清,眼睛亮得惊人。
  那可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饥饿的专注感。
  伴随着那越来越亮的眼睛,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涌了上来:“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语速很快,有种歌剧表演的独特感觉,“你刚才演的是认知的形成过程。”
  他说的很笃定。
  “我研究了三个月的方法,排练了无数遍生理反应,心跳怎么加速,呼吸怎么紊乱,肌肉怎么颤抖……我演的是反应,我敢保证,我在反应上面演到了极致。”
  “但你不同,你演的像是信息在大脑里流动,像是神经信号连接,也像是带着泛黄记忆的过去被重新编写。”
  沈故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惊叹和棋逢对手的欣喜:“真有意思,果然,不同表达方式的表演圈子,都有不同的美。”
  转身离开时,他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缓缓关闭的那扇门外,向内里传来了一道轻轻的口哨声。
  像是孩童在表达自己的快乐。
  排练厅的门彻底关上了。
  惠泓然重新坐下,看向祝奚清,不给他太多反应时间,就径直说道:“你后续要进行持续三个月的特训,还有六个月的封闭拍摄。”
  “另外,你的片酬也会比市场低三成。但相应的,我也会给你票房分成。”
  “只要你有足够的能量,超乎想象的演技,自然也会有数不清的钱。”
  “我的这些要求,你能做到吗?”
  “能。”祝奚清毫不犹豫点头。
  惠泓然看向他的眼神愈发温和:“还有一个条件”
  “你要保持你现在这种危险的温柔的特质,别让训练把你驯化成标准的电影演员。”
  祝奚清笑了:“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
  他自信没有任何人能在表演上超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