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如果真有这么个武功高强,骑射了得,还戴着面具之人,无论如何他都会有印象。
  “麾下儿郎下手不知轻重,还望陛下海涵,我替他们赔罪了。”拓跋宏抱拳一礼,嘴上这么说,却是得意到合不拢嘴,大笑道,“下面不如以箭术分高下?我昭国男儿自小在马背驰骋,弯弓射雕不过寻常本事,倒要向贵国讨教一二,不知可有人愿应战……?”
  皇帝面色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无妨,设场。”
  射箭场设在演武场西侧,十面靶子依次排开,最远的足有百步之遥,大熙和昭国各自拿出三件宝物,其中一样作为头筹,摆在场地中央的桌上。
  先前的比武已被昭国赢去一件,现在大熙朝这边只剩下两件。
  洛千俞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那朱漆托盘,接着微微一顿。
  随即瞳孔一紧,差点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枚玉佩上。
  一落下,便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这玉佩……
  不仅玉质上乘,成色不凡,远远瞧去通体流转,仿佛月魄清辉,雕琢更是精细到鬼斧神工,称得上天下无二的宝物。但凡看过这枚玉佩,便很难再失去印象。
  小侯爷微微屏息。
  怎么越看越像……
  当初闻钰在药铺里当了的那个?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闻家的传家玉佩。
  原书中,闻钰一直随身佩戴,视为最重要之物,直到数月前闻母急症垂危,闻钰只得将它典当换了千年雪莲,那时他亲眼目睹了的,却没想到如今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洛千俞目光下意识看向闻钰。
  闻钰并未做声,神色甚至都没些许变化,也不知是否看到了。
  莫非是他看错了?
  比试开始,昭国依旧派出那名双斧壮汉,他拉满长弓,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惊叹。
  大熙这边派出的武将虽然也射中靶心,但箭矢分布不如对方密集,遗憾落败。
  第二场,昭国换上一名瘦高男子,听到那正使捻着胡子吹嘘,说那瘦子能在百步外射中随风飘动的柳叶。
  而后,大熙再败。
  “再输一场,头筹就全归我们大昭国了!”那壮汉一面观战,哈哈大笑。
  拓跋宏只是微微动了眉梢,示意那人嘘声。
  而唯一未被赢走的头筹,便是那枚玉佩!
  全场归寂。
  一连两位高手连胜,一时间竟无人再请应战。
  瘦高使臣勒回马匹,原地绕了两圈,左右瞧了瞧,轻笑道:“无人敢应?若就此认败,那么这最后仅剩的头筹,就归我昭......"
  这时,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臣请出战。”
  ……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纷纷循着声音望去,落在那个站起的少年郎身上。
  皇帝垂眸,竟是隐隐一笑,问:“洛爱卿擅长箭术?”
  “略通一二,臣请一试。”洛千俞拱手,睫羽轻敛。
  百官哗然中,皇帝垂下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准。”
  少年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
  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弓弦绷紧的瞬间,洛千俞的呼吸也跟着凝滞。
  是头脑一热,脱口而出的应战。
  是不是他今晚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为什么要为了闻钰……
  脑海中的诧异疑惑被甩去,指尖扣弦的力道分毫不差,箭羽轻擦过脸颊,带起细微的风。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如战鼓擂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锁住百步之外的靶心。
  恍惚间,记忆翻涌而上。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闻钰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低沉而清晰。
  那人的手曾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指节微微用力,替他调整姿势。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他记得那时晨风泛凉,寒意侵袭,而闻钰站在他身后,呼吸拂过他耳际,温热而平稳。
  ——“少爷,心要静。”
  最后一句是: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洛千俞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风在此刻倏然停驻,万物寂静。
  他松开指尖。
  “嗖——!”
  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划破天幕,带着凌厉的恸响,直贯靶心!
  尾羽震颤,箭杆犹自嗡鸣。
  马匹随即扬蹄嘶鸣,洛千俞反手抽箭,姿势行云流水,第一箭破风而去,众人注目看去,发现小侯爷竟将昭国使者钉在靶上的箭矢劈成两半!
  “啊!”
  “好箭!!!”
  满场惊喝。
  第二箭,这一次径直射穿了悬铃铜环,铃铛坠落的刹那,第三箭已离弦。
  众人只见一道划破虚空,砰的一声,将飘落的红绸钉在柳树干上。
  闻钰紧紧盯着场上那个身影,好似从未移开。
  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长嘶一声,在场中来回踱蹄,洛千俞张弓搭箭,身姿如行云流水,竟在马背上连发三箭。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近乎完美的品字排列。
  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蔺京烟远远瞧着那抹身影,侍从足不点地,垂首自男人身后悄然行过,将盛酒的托盘恭呈于十七皇叔跟前,砚怀王微微摇头,侧目朝那练武场望过去,神色不明。
  总旗一路小跑,疾步奔至锦衣卫千户大人身侧,他压低身形,附耳低语说了什么,千户抬手示意其噤声。
  接着,总旗见察大人神色阴沉,口中喃喃道:“他是为了那枚玉佩。”
  而这一头,昭国使者再也沉不住气,把先前的两人都换了下去。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也翻身上马,他的箭术同样精湛,三箭全中,但最后一箭稍稍偏离中心。
  夜色在箭靶镀上边际,远处柳枝在风意中摇曳,侍从点燃了场边灯盏。
  “大熙胜!”礼官高声宣布。
  少年策马归来,肌肤赛雪,红衣猎猎,束高的乌发飞扬,万众瞩目下径直去了奖品台,由侍从托举着玉匣,接过那枚玉佩。
  握在手中,冷玉触感微凉,寒意顺着掌心蔓延,温润清冷。
  下一刻,小侯爷扬手一抛,玉佩自空中划弧落下。
  所扔的方向,竟是自家的贴身侍卫。
  闻钰下意识接住,看清手中之物后,瞳孔骤缩。
  洛千俞漫不经心扬起眉梢,将马头调转,衣摆被风吹得拂起,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
  高台上,皇帝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只是握着酒杯的指节隐隐发紧。
  *
  洛千俞刚转身欲回席位,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音色低沉:“小侯爷留步。”
  那声音如砂石相磨,在场众人皆是一静。
  洛千俞回首,那面具男人已走回昭国使团所在的席位,从一架覆着黑绸的笼状物中取出个东西。
  “呜...”
  一声幼兽的呜咽穿透寂静。
  洛千俞瞳孔一紧。
  ——竟是头通体银白的小狼。
  不过两个拳头大小,被面具男子单手托在掌心,四只幼爪缩在身体之下。
  “此乃北境冰原狼。”拓跋宏起身,解释道:“生于万丈冰川之间,饮雪水食寒鱼,十年方得一胎,幼崽能活过三冬者十不存一,堪称雪域最稀罕的宝物。”
  面具男人已行至洛千俞面前,离得近了,洛千俞才发现他身形极高,自己竟需微微仰首。
  “给我的?”小侯爷疑惑,“怎么会是狼?”
  “是你应得的。”
  小狼被递到眼前。
  洛千俞心下茫然,下意识接住。那团雪绒在他怀里,也不挣脱,冰凉湿润的鼻头蹭过腕间,发出一声小小轻叫。
  他这才看清狼崽的模样,白毛间杂着几缕银丝,耳尖两簇绒毛像顶着雪花,淡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半睁不睁,似乎很困。
  “谢谢你的美意,可我养不了宠物。”洛千俞蹙眉,抬手欲还,指尖触到面具男认掌心时忽觉一滞。
  对方手套边缘之处,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就在此时,小狼睁开了眼睛,轻轻咬住他衣袖。小牙勾住锦缎,四条短腿一抬,竟想顺着袍子攀住。
  洛千俞手忙脚乱去捞,那团雪球已蹿到他肩头,毛尾巴扫过颈侧,激起一丝战栗。
  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洛千俞耳根发烫,默默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总不能因为一只小狼崽乱了阵脚。
  为何是狼?
  洛千俞忽然想起书中一段背景。
  三年前的宫变时叛军杀入,还是十三皇子的皇帝正是躲在狼窝里才保住性命,后来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时至今日,仍有人暗嘲当今圣上为“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