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翌日清早,李晚书带着自己的行李,准备先去清河园门口候着带他们出宫的公公。
  “小晚哥!小晚哥你等等我!”
  他回头,见连诺正急匆匆地往他这边冲过来,手里还拿着个什么东西。
  等人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几个用草编出来的小物件,有小蚂蚱、小篮子,活灵活现的极是精巧。
  “小晚哥,这些送你。”
  李晚书有些哭笑不得,没见过这么别出心裁的送别礼,他接过这些东西,问:“只听过你说你家是开伞铺的,没想到你竟然还会这些东西。”
  “就是因为我家开伞铺,我娘才不让我做这些呢,说是不务正业,我只能悄悄地做。”他怕李晚书不喜欢这些,便伸过手去摆弄着其中几个:“小晚哥,这个可以当做笔架的,这个可以放些零食果子什么的,都是实用的东西。”
  李晚书耐心地看着他介绍,眼神落在连诺的手上时,微不可见地愣了愣。
  拿着草蚂蚱的两双手,同样的骨节修长,白皙瘦削,甚至连大小、指甲的形状都一般无二,是李晚书的手上有几道极淡的伤痕,才稍稍得以区分。
  李晚书近乎仓皇地把手收了回来,死死藏在了袖子里,眼底惊起一片波涛,耳边都是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为什么,那些不都是巧合吗?他以为至少连诺不是的。
  到底是为什么?
  “小晚哥?小晚哥你怎么愣住了?”
  李晚书骤然回神,冲着连诺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
  罢了,总之是与他无关了。
  他想了想,看着连诺的眼睛,认真道:“我昨天和付聿笙说的话你都听到了,皇上不会真的让你们当男宠的,你别害怕。在宫里你可以相信付聿笙,他是个好人,如果实在遇到了难事......”
  他停顿片刻,似有纠结,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实在碰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去找凌乐正,他......他会帮忙的。”
  连诺瞪大了眼睛:“凌乐正?”
  李晚书点点头,不欲再多说,转身走了。
  连诺立马抬腿跟上,懂事地没有再问,把他一路送到了清河园门口。
  和公公核实了身份,李晚书惬意地等在了门口,享受着这一刻的无所事事。
  他低下头,闭着眼开始数步子。
  数到第十步的时候,睁眼看着刚好落在忍冬纹长方砖缝上的鞋尖。
  不多不少。
  ******
  林鹤沂下朝后,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地不大舒服,没坐轿辇,带着林仞走在宫道上。
  初秋的宫里已经染上些许尘埃落定的红,很久以前,他会细数这里的每一次季节变换,牢记离家的时长。他本以为如今的自己对这些该是不甚在意,毕竟大多数时候他清早进崇政殿,再出来时已是深夜了。
  可他记得很清楚,树叶绿了又红,已经三回了。
  三年了。
  一片枯槁的红叶无风而落,恰好落到了林鹤沂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恰好贴在砖缝上。
  他皱了皱眉,刚想抬脚挪个位置,却蓦地想到了什么,动作僵了一瞬,维持着原来的动作,眼中透出几分思绪飘远的恍惘。
  ......
  “陛下!陛下在前面!一荻你冷静一点!莫惊扰了陛下!”
  林鹤沂愣了愣,倏然抬眼,身旁剑光一闪,林仞的剑已出鞘,往他身后走了半步,凛然盯着来人。
  “陛下!求陛下作主!我……”
  曲一荻刚一开口就被几个侍卫拦下,气势汹汹的眼神在看到几柄森然长剑后立时歇了气儿,话卡在嗓子眼儿,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沈若棋似乎是隔了段距离在他身后追着,此时也跪了下来,高声道:“小的参见陛下!”
  林鹤沂蹙眉,淡淡收回了视线。
  林仞收回了剑,眼神落在曲一荻身上:“疯了?”
  曲一荻浑身一颤,竟是一字不敢开口,只一味地摇头。
  “启禀陛下、林统领,一荻他......他性子冲动,因为分配宫殿的事一时气愤想要求陛下作主,扰了陛下清净,请陛下谅他初入宫廷,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一二!”沈若棋伏在地上冷静答道,他声如晓籁,言辞恳切,俨然是为挚友焦心不已,令人动容。
  林仞藏住了眼底的冷诮,问:“分配宫殿,有何不妥?”
  沈若棋定了定神,柔顺道:“宫中定好的,不敢称不妥,只是一荻他......”
  “走吧,新分了住处,自该去看看。”
  没等他说完,林鹤沂已然开了口,冰罄一般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沉沉砸在心间。
  沈若棋连忙俯身低头,暗自吐出一口气,思索着如此约莫是成功了吧。
  只是起身时瞥见林仞那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眉心还是突得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收余恨(七)
  去往清河园的路上,沈若棋都在回想今日所为。
  他被分到了秋暝阁,曲一荻则是春绦阁,都是同辉殿的侧殿。
  曲一荻尚在打听,他心里却是一沉,不是主殿也就罢了,可同辉殿偏僻,与他心中所想差得太多。
  他看着一脸喜气毫无所察的曲一荻,暗叹只能再让他做一回先锋了,便故作兴奋地与他说了这同辉殿的位置。
  果然曲一荻听闻同辉殿所在后大为失落,在知晓连诺的宫殿都比自己好后更是恼怒,他再满含羡慕地叹了几句连诺果然讨皇上喜欢,曲一荻这才完全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就要去找皇上。
  曲一荻骂骂咧咧了一路,他在一旁焦急劝着,实则是一边引路一边稍作遮掩,让他俩不至于在还没走到皇上跟前时就被遇见的公公女官们拦下。
  那些劝的话自然也是暗暗煽风点火,激得曲一荻气愤逾盛,口不择言。
  而他则是顾念大局,好声好气地劝了一路拦了一路,任谁看了都会生出几分好感。
  ......
  沈若棋低头思索着,想着皇上去清河园该是为了分宫一事,事态发展明明是自己想要的,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抬头想再打量一眼皇上的神色,可他与林鹤沂之间隔了一队禁卫,眼前冰冷漆黑的铁甲泛着寒光,冷得他心中一颤。
  ......
  清河园里,连诺同付聿笙白渺坐在一起,还没从李晚书离开的悲伤中缓过来。
  白渺从诗集中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门外:“曲一荻走的时候还瞪了你一眼......都这么久了,这是去做什么了?”
  连诺想到曲一荻就更郁闷了,有气无力地道:“闹吧闹吧,看他能作出什么花样,住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重要的是和谁住在一起!”
  比如像小晚哥这么好的人,要是和小晚哥在一块,住哪里又有什么要紧。
  “皇上驾到——”
  园内寂静了一瞬,原先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同时起身跪了下来,连诺低头盯着地面,心里在打鼓,那曲一荻不会真的请来皇上给他作主了吧。
  林鹤沂走进小花园,眼神都没给跪了一地的人分一个,走至最上首转了个身,林仞极其自然地拎了张椅子放在他身后,待他坐下后,贾公公才对跪着的人说了句:
  “各位公子都起来吧。”
  连诺忧心忡忡地站了起来,悄悄往后面看了一眼,见曲一荻和沈若棋似乎是同皇上一起来的,暗暗叫苦。
  他的头低得更下,希望皇上不要看见自己。
  林鹤沂接过李聘捧过来的茶,轻轻吹了口,问:“刚分了宫殿,可有什么不满意的?”
  公子们面面相觑,有疑惑也有惊惧,摸不准皇上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有几个差点又跪下了。
  贾公公适时出了声,躬身道:“老奴斗胆替公子们说一句,这分了宫殿到现在,清河园的笑声就没停过,想来公子们必然是欢喜的,都等着去了新住处,好好侍奉陛下。”
  说着,将分宫殿的册子捧到了林鹤沂手边。
  林鹤沂笑了声,接过来翻了几页,只是这一声笑得颇有些意味不明,配上他清凌懒散的音色,无端让人听出了一丝冷意。
  尤其是沈若棋。
  他咬咬牙,正想上前跪下再说几句,却听皇上又开了口。
  “住的地方么,总要顺心些的好,若是实在不喜欢,换换也无妨。”
  贾公公笑着颔首:“是。”
  闻言,曲一荻重重松了口气,欢喜又羞涩地向皇上看去,只是皇上正低头看着那宫册,他便只好看向沈若棋,怪这人小题大做害自己一路上担心了这许久,见沈若棋眉头紧锁,神情错愕,一副被吓到了样子,顿生轻蔑,又移开了眼含情脉脉地看向皇上。
  林鹤沂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宫册上浅浅划过,问道:“曲台殿还空着?”
  李聘笑着答:“曲台殿奴才可不敢作主。”
  “那就......”林鹤沂摩挲着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