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院里那扇半开的木门,声音轻了几分:“我来见你妹妹,看她一个人守着破旧的屋子,心里难受。可我怕我直接送东西给她,她一个孩子,不敢平白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便想着以你的名义,她总能安心些。”
  “你误会我,我没辩解,是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本就有愧于你。”顾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月季脸颊的泪痕,语气满是愧疚,“你恨我、怨我、骂我,都是应当的,我没什么可辩解的。”
  她耐心地答着每一个问题,没有半分敷衍。
  月季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又难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顾梦见状,伸手轻轻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抬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背,礼貌地轻轻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她知道,月季在翠明楼熬了太久,心里的压抑与委屈攒了太多,今日这些话,这些泪,不过是寻了个发泄口,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释放情绪。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抱着她,任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任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月季的肩膀渐渐停止颤抖,她轻轻推开顾梦的怀抱,垂着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谢谢你。”
  顾梦看着她泛红的鼻尖,温柔地笑了笑,指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没事,应该的。”
  回去的路上,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染开一片橘红,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些许燥热。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安静,顾梦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我听见你……刚刚叫你妹妹小诗?她叫小诗吗?”
  月季闻言,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想起方才被顾梦抱在怀里的模样,心头竟有些发烫。
  她故意偏头看向路边的野草,不看顾梦,却还是慢慢开口:“她叫言诗,语言的言,诗句的诗。”
  话音落,她顿了顿,忽然转头,目光落在顾梦的侧脸,轻声问:“那你呢?一直叫你月季,那……你的名字呢?”
  月季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淡了几分,安静了几秒,连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顾梦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不愿提及,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开口:“没事,你不想说便不说,我……”
  “我叫言襄。”
  月季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金子旁的那个襄,襄助的襄。”
  顾梦抬眸,撞进她泛红的眼眸里,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所有的棱角。
  她看着月季,一字一句,语气无比坚定:“不,你叫言襄,言襄的言,言襄的襄。”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言襄的心底,瞬间化开了她心底积攒许久的寒冰。
  她以为,自己的名字早已被翠明楼的风尘掩埋,以为从今往后,她便只是那个任人差遣、没有自己姓名的月季,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念出她的名字,将“言襄”二字,牢牢刻进这晚风里。
  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想知道她的名字,她不是月季,只是言襄。只是那个想护着妹妹,想逃离泥沼,想有个安稳归处的言襄。
  鼻尖再次一酸,可这次的泪水,却不再是委屈与难过,而是藏着许久的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她偏头看向顾梦,夕阳的光落在顾梦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轻轻的,暖暖的,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她抿了抿唇,将即将滚落的泪水逼回去,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顾梦第一次见她笑,不似翠明楼里的逢场作戏,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像山间初开的雏菊,干净又温柔。
  两人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将彼此的身影揉进橘红的暮色里,一路的安静,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第43章 小雏菊
  顾梦收回思绪,对着沈怀熙轻描淡写地揭过这段过往,指尖敲了敲桌面:“总归是解了芥蒂,她记着这份情,便真心帮我们探消息了。”
  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麻纸,推到沈怀熙面前,“这是月季连夜写的,你看看。”
  沈怀熙展开麻纸,指尖抚过上面娟秀却急促的字迹,眼底的温软一点点褪去,凝上一层寒霜。
  麻纸上的字迹娟秀,落笔却急,墨痕偶有晕开,显是言襄写时心焦,连灯烛的光晕落于纸间都未留意。
  上面字字句句,皆是翠明楼内近日的异动:
  楼中掌柜近来常闭于密室,夜半时有黑衣客自后门入,携着封缄严密的木盒,盒身刻着暗纹,与前几日城外截获的密信封蜡纹路相合。更有甚者,楼里近来添了数名生面孔的护院,个个身手矫捷,眼神冷厉,白日里守着各角门,夜里便巡于楼后僻静的巷弄,似在护着什么,又似在防着什么。
  末了,言襄还添了一行小字,笔锋微颤:翠明楼掌柜嘱咐我们大家好生伺候一位贵客,姓魏,听口音是北方来的,似与城中军阀府有牵扯,明日晚些时候便到翠明楼。
  沈怀熙将麻纸捏在指间,眼底寒霜愈浓,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顾梦,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姓魏,北方来,还与军阀府勾连,十有八九是魏振邦的人。这老东西藏得倒深,竟把眼线安到了翠明楼里,怕是盯着的,是三月后漕运的那批货。”
  顾梦指尖仍抵着桌面,闻言眉峰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杯中的清茶漾开几圈浅纹。
  “魏振邦向来狡猾,知道翠明楼鱼龙混杂,是最好的藏身地。”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怀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他千算万算,算漏了翠明楼有我们的眼线。”
  “明日那魏姓贵客到翠明楼,言襄一介弱女子,如果她近身伺候,怕是危险。”沈怀熙将麻纸折好,揣进衣襟内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魏振邦的人个个狠戾,稍有不慎,言襄便会露馅。”
  顾梦颔首,自然知晓其中利害,指尖敲了敲桌面,节奏沉稳,似是已有盘算:“我自然不会让她孤身涉险。今夜我让人送个消息给她,教她几句应对的话,再给她带个护身的东西。”
  “就那枚镂空的银簪,簪头藏着迷烟,遇急时可用。”
  她抬眼,目光与沈怀熙相撞,两人眼底皆是了然,“再者,明日我亲自去翠明楼附近守着。”
  “那魏姓贵客既到了,便不能让他再舒舒服服地待着,先探探他的底,看看他此次来,究竟是为了之后的漕运,还是和军阀另有图谋。”
  “你亲自去?”沈怀熙眉梢微挑,似有顾虑,“翠明楼近日守卫森严,你贸然前去,怕是会引人注意。”
  “我不去,谁去?”顾梦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几分冷冽。
  “我与翠明楼掌柜的打过几次交道,扮作寻乐的公子进去,倒也不会惹人怀疑。况且,只有近身看着,才能知道那魏姓贵客的底细。
  才能…
  护着言襄。
  她顿了顿,指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压下眼底的锋芒,“况且,言襄替我们探消息,是信我们,我们便不能负了她的信。”
  “她想护着妹妹,想逃离翠明楼的泥沼,我们便帮她,既帮她解了眼下的险,也帮她,挣一个往后能堂堂正正做言襄,而非月季的将来。”
  沈怀熙闻言,眼底的担忧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她点了点头,起身道:“既如此,你今夜便安排人手,明日在翠明楼外的三条巷弄布防,若有异动,便按计划行事。”
  “手下人那边,也去叮嘱一番,让她把消息和银簪送过去时,务必小心,莫要被人盯上。”
  顾梦颔首,然后从快速后门离开了。
  沈怀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指尖再次落在那方桌面。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桌角的帘幔,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月色朦胧,星光黯淡,似是预示着明日的翠明楼,注定不会平静。
  而翠明楼内,言襄正坐在灯下,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雏菊花瓣。
  那是她离开家时,小诗塞给她的,说让她带在身边,像妹妹陪着她。
  她将花瓣贴在胸口,听着窗外巡夜护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明日,那魏姓贵客便到了,她既要护着自己,护着远在村里的小诗,也要帮着顾梦探清那魏姓贵客的底细。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月季,她是言襄,是那个想护着亲人,想挣脱泥沼,想拥有安稳将来的言襄。
  灯烛的光晕落在她的脸上,映着她眼底的光,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