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沈怀熙躺在床上,呼吸依旧浅弱,却没再出声。
  只是安安静静望着那道背影,目光温柔得近乎纵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不敢用力触碰的珍宝。
  一年零七个月。
  她用了多少个日夜,才敢这样重新站到她面前。
  又怎么敢,再一次将人吓跑。
  “我不逼你。”
  沈怀熙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想站着,便站着。想走……我也不留。”
  许念昕指尖猛地一攥。
  这话听在耳里,反倒比任何挽留都更戳心。
  让她最没办法的就是沈怀熙这副模样。
  永远温和,永远退让,永远把选择权扔给她,却又在无声之间,把她所有的硬气都卸得一干二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早已擦干泪痕,只剩下一片冷硬。
  “沈小姐多虑了。”
  她开口,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顺路过来确认订单,既然人没事,我便回去了。”
  “订单……”沈怀熙轻轻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麻烦你了。”
  “分内之事。”
  许念昕说完,转身便要走,脚步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可就在她手快要碰到门帘的那一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不是很重,却带着病中人特有的虚弱,听得人心尖一紧。
  她脚步硬生生顿住。
  背对着床榻的方向,紧紧握住拳头。
  许念昕,走啊。
  走。
  现在就走。
  别回头,别心软,别再重蹈覆辙。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
  可身后那道气息,太弱,太轻,太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一扯,就能把她整个人都拽回去。
  院外风声渐起,吹得庭院里的海棠簌簌作响,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许念昕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好好养病。”
  话音落,她掀帘而出,步伐快得近乎逃离。
  院门被轻轻带上,一声轻响,落在寂静的庭院里,久久不散。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沈怀熙望着紧闭的门,苍白的唇角,却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说了。
  让她好好养病。
  这就够了。
  那一晚之后,沈怀熙依旧没有再出现在照相馆门口。
  许念昕却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心神不宁。
  她手上摆弄着胶卷,目光却总是不自觉飘向巷口。擦橱窗的布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连客人喊了两声,她才堪堪回神。
  “许老板?”
  客人笑着打趣,“今儿心不在焉的,可是在等什么人?”
  许念昕指尖一顿,面上立刻覆上一层冷淡:“没有。”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记录订单,可心底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却越来越明显。
  前几日还在怨她日日出现,扰了自己清净。
  如今人真的不来了,她反倒浑身不自在。
  真是可笑。
  她在心底骂自己。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灯笼依次亮起。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收拾妥当关门落锁。
  可今日,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夜色彻底漫上来,门口的风铃终于轻轻一动。
  许念昕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
  来人不是沈怀熙。
  还是那位戴着白面纱的女子。
  她心头那点骤然升起的期待,又沉沉落了下去。
  “许老板。”女子态度依旧恭敬,“我家小姐烧退了些,只是还虚弱,不便出门,特意让我来跟您说一声,这几日的订单,怕是要麻烦您多费心。”
  许念昕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淡淡“嗯”了一声。
  女子顿了顿,像是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补充:
  “小姐后来清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问您上次……有没有生气。”
  许念昕笔尖猛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垂着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听不出喜怒:“我生不生气,与她无关。”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躬身告退。
  门再次关上。
  许念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问她有没有生气…
  真有意思…
  当年一声不吭消失的时候,怎么不问她会不会痛,会不会恨,会不会整夜整夜睁着眼到天亮。
  她将笔狠狠拍在桌上,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可心底最深处,却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叫嚣…
  她记着。
  她在意。
  她病得昏沉,还在惦记她的情绪。
  这一夜,许念昕闭店关得格外晚。
  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鬼使神差,又一次走到了念园门外。
  黑漆大门紧闭,院内一片安静,只有微弱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
  她站在阴影里,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只要抬手叩门,就能进去。
  就能再看她一眼。
  就能质问她当年所有的不告而别。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她尽管恨过她,也怨过她。
  可现在,最让她崩溃的是…
  再一次,亲眼看着这个人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夜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许念昕静静站了许久,终于缓缓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上前。
  也没有离开。
  就站在这一步之遥的地方,守着院内那盏灯,守着那个让她爱恨交织、入骨相思的人。
  一步不敢近,一寸不肯退。
  这便是她许念昕,最卑微,也最骄傲的执念。
  第55章 海棠铃铛
  夜色浸得深了,巷子里只剩几盏昏灯。
  昏黄的光晕被晚风揉得细碎,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暖。
  许念昕在念园门外站到手脚发凉,终究还是没敢叩那扇门。
  她怕一叩开,所有硬撑起来的冷漠,都会当场碎得一塌糊涂。
  最后只深深看了一眼那窗内微弱的灯火,那一点暖光在沉沉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掠过屋檐的轻响,烛火燃到半截,灯芯结了小小的灯花,明明灭灭,映得满室孤寂。
  闭上眼,就是沈怀熙苍白虚弱的脸,和那声含糊不清、却扎进心底的“念昕”。
  还有那一句,醒后第一句便是问她有没有生气。
  当年不告而别的人是她。
  一声解释都没有的人,也是她。
  凭什么,到了现在,还能这样轻而易举牵动她所有情绪。
  许念昕把脸埋进枕头,心口又酸又涩,闷得发疼,像是被什么细细密密的东西缠绕着,喘不上气,也挣不脱。
  第二日,天刚亮,她便像往常一样开了店。
  巷口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得门口的风铃轻轻晃荡,却再没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只是今日,她没再刻意等那道身影,却又控制不住,一次次往巷口望。
  直到午后,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斜斜照进照相馆,落在胶卷盒上,泛起细碎的光,风铃才轻轻一响。
  许念昕握着相机的手一顿,没有立刻抬头。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柜台前,安静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眼。
  站在面前的,不是沈怀熙,也不是那位戴白面纱的女子。
  是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妇人,眉眼温和,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衣角沾着些许户外的尘色,看得出是匆匆赶来。
  “请问,是许念昕小姐吗?”
  许念昕微微颔首,语气清淡:“我是。”
  “我是念园的人,”妇人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顿,带着几分复杂,“我家小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素净的布包。
  布料很软,是沈怀熙一贯喜欢的样式。
  许念昕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去接,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一边是抗拒,一边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会…是什么?
  “不必了,”她别开眼,声音冷硬,“我与沈小姐,没什么好往来的。”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
  “许小姐,你就收下吧。”她声音放得更低,“这东西,我家小姐藏了一年零七个月,日日带在身上,半步不离。”
  日日带在身上,半步不离。
  许念昕心口猛地一撞,连呼吸都顿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下去。
  她抬眼,对上妇人那双带着怜悯与不忍的眼,那眼神太沉,让她莫名心慌。
  “她……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