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想告诉她,昨夜的拥抱不是梦。
  想告诉她,铃铛一响,我也在想你。
  想告诉她,我爱你,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
  想告诉她,等我,若有来生,我一定毫无顾忌地去找你。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堵在笔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写得越多,她越放不下。
  说得越软,她越会等。
  沈怀熙闭了闭眼,眼泪终于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致许念昕:
  见字如面,我把这栋宅子和这些银票留给你,我们从此各自安好,不要再见面了。
  沈怀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自己的心口。
  只有这样决绝,只有这样狠心,她才能断了念想,才能去过没有自己的、平安的一生。
  写完,她放下笔,指腹轻轻摩挲着“许念昕”三个字,良久,才颤抖着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得严严实实。
  她将信封与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子一起捧在怀里,像捧着自己破碎的心脏。
  沈怀熙走出书房,将东西交给心腹手下,声音冷得像冰,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把这些送去那座宅子,交给许小姐。”
  手下看着她通红的眼尾,看着她死死抿紧的唇,于心不忍,低声道:“老大,真的……不再见一面吗?”
  “不必。”沈怀熙别过头,不敢看他,怕自己一松口就溃不成军,“帮我转告她,我走了,往后各自安好。”
  她顿了顿,字字咬牙:
  “别的话,别多说。”
  手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是。”
  他捧着匣子与信封,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商会里一片寂静。
  下一秒,沈怀熙再也撑不住。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捂住嘴,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
  不是哽咽,不是落泪,是撕心裂肺、压抑到极致的痛哭。
  心痛得快要炸开。
  她亲手推开了自己的光。
  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救赎。
  亲手把她留在温暖里,自己走向万劫不复。
  铃铛在腕间轻轻晃动,一声一声,像是许念昕在轻声唤她。
  念昕……
  念昕……
  我不是不爱你。
  我只是…不能爱你了。
  第65章 等我
  哭声被她死死咽回喉咙里,沈怀熙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撑起身。
  指尖触到的青砖凉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疼。
  方才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几乎抽干了她全身所有力气,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可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她每动一下,都像是踩着自己碎裂的心口,一步一痛,却又必须一步一步往前走。
  腕间的海棠铃铛还在轻轻震颤,细弱的声响在安静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是许念昕亲手挑给她的。
  是她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那是许念昕留给她最后的温度,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撑着自己不彻底垮掉的念想。
  她抬手,狠狠抹掉脸上未干的泪痕。
  再抬眼时,那双原本盛满温柔与不舍的眼眸,已经被一层冷硬如铁的霜雪覆盖。
  方才那个脆弱到失声痛哭的人,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影。
  哭够了,也痛够了。
  她没有时间沉溺,更没有资格沉溺。
  许念昕还在那座宅子里,安稳地睡着,对即将到来的诀别一无所知。
  而她必须亲手扛下所有风雨,把所有黑暗与危险,统统拦在那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缓缓抬手,一点点理好微乱的衣襟,将所有的柔软、不舍、心痛、爱恋,一同死死锁进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备车,去漕运码头。”
  漕运码头,天已大亮。
  江面开阔,江水滔滔,风从水面上卷过来,带着几分湿冷的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人心头发紧。
  岸边停着几艘早已待命的货船,船板厚重,船帆半卷,在风里微微鼓动,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扬帆离岸,驶向茫茫江面。
  一箱箱货物被手下们有条不紊地搬上船,脚步声、木板摩擦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沈怀熙立在岸边高处,一身黑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身姿挺拔,孑然一身。
  她微微垂着眼,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忙碌的船只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飞速计算。
  只要船开走了,便也好了。
  她不敢去想许念昕醒来后,看到那封决绝的信,会是什么神情。
  不敢去想那人会不会哭,会不会慌,会不会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一想,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把所有心神,都放在眼前这场必赴的死局里。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可魏振邦却迟迟没有现身。
  空气一点点紧绷起来,连风都像是慢了几分,岸边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身旁的手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老大,会不会我们消息有误啊?”
  沈怀熙刚要开口,一阵张狂刺耳、带着十足恶意的大笑,从码头入口处缓缓滚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嚣张、阴狠。
  原本忙碌的人群瞬间一静,下意识地纷纷回头。
  只见码头入口处,人群轰然分开,魏振邦一身华丽绸缎长衫,嘴角叼着一抹阴鸷的冷笑,身后跟着数十个手持枪械、气势汹汹的打手,脚步沉重,一步步踏碎了码头的宁静。
  他目光直直锁定岸边的沈怀熙,上下打量。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沈会长吗?”
  魏振邦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码头,字字诛心。
  “哦不对——应该叫你沈三姨太。”
  沈怀熙指尖猛地一紧。
  “谁能想到呢?”
  魏振邦扬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恶意与嘲讽,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锦记商会一手遮天、威风八面的沈会长,居然是军阀府里那个,弱不禁风、任人摆布的沈三姨太!”
  “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啊!藏得可真深!”
  沈怀熙脸色骤然一白,随即又恢复成一片冰冷的苍白。
  她胸口微微起伏,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难堪,可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望着对方。
  她不能乱。
  她一乱,身边的人就乱了。
  她一慌,全盘皆输。
  “可惜啊,再了不起,你今天也别想走了。”
  魏振邦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收,眼神阴狠如毒,猛地抬手,厉声大喝:“来人,给我拿下!”
  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枪栓拉动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中心的沈怀熙。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沈怀熙却临危不乱,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淡淡抬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扫过身后正在装船的伙伴。
  那是一个无声的指令——
  继续装船,不要停,不要慌,我来拖时间。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暗中绷紧了神经。
  她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神色清冷,声音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这不是魏老板吗?您有什么权利抓我?我犯了什么罪?”
  魏振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直不起腰。
  “你?你是没犯罪。”
  他缓缓走近,压低声音,语气阴狠如蛇,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就是罪。”
  “至于罪名……”
  他仰头大笑,猖狂至极,“在这地界,只要我想抓你,还不是我随便说的算?”
  沈怀熙指尖微冷,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余光飞快一瞥,船上货物已近尾声,伙伴们都已悄然就位,船只随时可以离岸。
  时机,到了。
  她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开船离岸。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那也得,你们抓得到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枚早已备好的烟雾弹被她重重砸在地上。
  “嘭——”
  一声闷响,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如同一道白色屏障,飞快弥漫开来,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码头之上,一片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惊呼声、脚步声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