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怀熙当即留心,几次码头交涉与物资周转后,两人志趣相投、在乱世之中守着同一份底线与初心,渐渐成了有了交集。
  她当时便隐隐觉得,这个姑娘,会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如今想来,一切皆是天意。
  后来时馨意外遭遇险境,困在偏僻巷弄,危在旦夕,沈怀熙不动声色派人出手相救,利落干净地化解危机,这份情义让她彻底卸下防备,亲口道出了真实身份。
  她是时影长官唯一的独女,也是其倾尽全部宠爱与信任的掌上明珠。
  时影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正是那位军阀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为官清正,治军严明,在浑浊的时局里独守一方清明。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旁人只知他时影威严难近,不苟言笑,却不知他身处浊世,仍坚守着公平与正义,最恨手下贪赃枉法、勾结黑恶、鱼肉百姓。
  而沈怀熙执掌商会多年,在与各方势力周旋之际,始终护着城中商户与百姓,也早已暗中搜集齐全军阀的累累罪证——私吞军饷、中饱私囊、勾结魏振邦垄断漕运、暗中截杀异己、压榨商户与百姓,走私军械、私通外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厚厚一叠卷宗,记满了对方的斑斑劣迹。
  每整理一份证据,她的心便冷一分,也更坚定了要将这颗毒瘤拔除的决心。
  不仅为她自己,也为百姓们。
  此前苦于无人敢收、无人可信,官官相护,层层包庇,厚厚一叠证据始终无处递交,如同石沉大海,直到时馨的出现,才让一切有了转机。
  时馨深知沈怀熙的为人与初心,更痛恨军阀的卑劣行径,当即承诺相助。她凭借身份之便,借着探望父亲、递送家书的机会,将沈怀熙整理好的证据,分批稳妥地送到时影长官手中,不留痕迹,不露风声。
  她在心中默默感激,感激乱世之中,仍有这样一份不掺杂质的信任与相助。
  从零星线索到完整闭环,从无人在意到震动上层,时影看过所有证据之后震怒不已,拍案而起,早已暗中布局,调派人手,掌控住军阀的兵权与眼线,只待最后时机,便将这颗盘踞一方的毒瘤连根拔起,还百姓一方安宁。
  沈怀熙这一次主动入局,看似以身犯险,自投罗网,实则是以身为饵,稳住对方、掩护商会、引蛇出洞,让军阀与魏振邦放松警惕,以为掌控了全局,为最终的收网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她心中无比笃定,这一局,她必胜。
  她从不是赌徒,更不会做毫无把握的冒险,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身陷险境,都有万全的底气与退路。
  指尖轻轻抚过腕间安静的海棠铃铛,银质的铃铛小巧精致,贴着肌肤微凉,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寂静地牢里缓缓散开,温柔又坚定。
  指尖触到铃铛的瞬间,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轰然敞开。
  念昕的眉眼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温柔、干净、带着让她安心的笑意。
  那是她在这冰冷乱世里,唯一的软肋,亦是最坚硬的铠甲。
  念昕,再等等我。
  我会活着。
  活着脱身,活着复仇,活着,回到你身边。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能压过地牢所有的阴冷与黑暗。
  她不能输,不能倒下,不能让牵挂她的人失望,更不能让这乱世里仅存的公道,就此湮灭。
  更要给她含冤而死的家人们,给她十五年的蛰伏付出,一个交代。
  第67章 想的美
  此时,沉重的军靴碾过地牢冰冷的石阶,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军阀一身笔挺军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狠戾怒火,快步朝着沈怀熙的牢房而来。
  沈怀熙靠在阴冷的墙壁上,听见那脚步声的刹那,几不可查地收紧握拳。
  那是她十五年魂牵梦绕、恨入骨髓的脚步声。
  是当年踏碎她家门庭、染满她亲人鲜血的脚步声。
  滔天恨意几乎要在胸腔里炸开,可她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寒潭般的沉静。
  她不能乱。
  一乱了,便输了先机。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卫兵一把拉开,军阀大步踏入牢房,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她身上。
  “沈…怀熙…”
  “好你个沈怀熙。”
  他开口,声音里压着滔天怒意,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三年来的愚弄与欺骗。
  “你来我府上好像……两年还是三年了吧。”
  沈怀熙心底冷笑。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她强装温顺,低眉顺眼,把一身锋芒尽数藏起,在虎狼窝里步步为营。
  旁人都当她是个无依无靠、柔弱可欺的三姨太,谁又知道,她每一次垂眸,都是在记仇;每一次退让,都是在布杀局。
  “三年啊三年!你伪装得还真是好啊!装得柔弱不能自理,在府上更是没有什么存在感,骗过我们所有人!”
  他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还真是了不起啊!我千算万算,没想到,那个一直明里暗里垄断资金链、阻碍我晋升的锦记商会会长,居然会是你!”
  “沈怀熙,你还真是给了我好多惊喜啊!”
  惊喜?
  沈怀熙缓缓抬眼,望着眼前这张毁了她一生的脸,只觉得荒谬又刺骨。
  他以为她争的是资金链,是商会权势,却不知道,她从一开始要的,就只有他的命。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这十五年的蛰伏与隐忍,岂是一句“惊喜”便能概括。
  她没有开口,只是极轻、极冷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平静,却带着彻骨的轻蔑,像一把冰刃,直直扎进军阀的自尊里。
  他被她这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激怒,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一想到她手中握着的商会命脉,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还不能动她,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与钱。
  军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戾火,嘴角勾起一抹阴鸷虚伪的笑:
  “不过……即使你这么对我,作为你名义上的丈夫,我都能大度地原谅你。”
  原谅?
  沈怀熙心底只剩一片冰寒的鄙夷。
  他竟真的以为,她会稀罕他这廉价的原谅。
  她入府,不是为了做他的姨太;她隐忍,不是为了求他一条活路。
  是为了要他生不如死,要报仇雪恨!
  “但……条件是……”他语气一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交出商会的控制权。”
  “不过,不给的话也行,那就交出你们商会的那几条经济命脉。那么,我就考虑放你一马,留你一命。”
  他看着她,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生死,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伪善:
  “毕竟夫妻一场,你也不想闹得那么难看吧?你好歹是个女人,到时候见血多不好,你说是吧?”
  夫妻一场?
  真是恶心。
  这四个字在沈怀熙心底掀起一阵刺骨的嘲讽。
  所谓夫妻,不过是她囚于仇府的掩护;所谓柔弱,不过是她藏锋的假面。
  他以为用性命便能逼她低头,用权势便能让她屈服,却不知道,她的心早已在灭门那晚死去,活下来的本就是一把复仇的刀。
  皮肉之苦,生死威胁,她早在踏入这局时,便已置之度外。
  她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只有一个冷澈如冰的念头:
  你尽管得意。
  因为…
  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你所拥有的一切,很快,都会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我等着看,你身败名裂,血债血偿的那一天。
  牢房内死寂蔓延,沈怀熙始终垂眸不语,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空气凝滞得近乎窒息。
  过了片刻,见她依旧沉默如石,军阀脸上的虚伪笑意一点点褪去,耐心被消磨殆尽。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戾气,将她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声音冷得淬冰:
  “怎么了,沈会长?考虑了这么久。”
  “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如冰,心底却已翻涌着决绝的暗浪。
  求饶?不可能。
  妥协?更不可能。
  他想要商会,想要命脉,想要她低头屈膝。
  他休想。
  昏暗的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抬起纤白的手,朝他轻轻勾了勾指尖,姿态散漫,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引诱。
  军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与轻蔑,料定她是怕了、服软了,当即上前两步,俯身逼近,嘴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狞笑。
  就在他距离咫尺的刹那——
  沈怀熙手腕猛地发力,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