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军阀看着她奄奄一息却依旧硬骨铮铮的模样,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抬手就要示意卫兵继续动手,要掰断她这一身让他恨之入骨的傲骨。
  就在皮鞭再次扬起的刹那,牢房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不敢擅入。
  军阀戾气翻涌,厉声呵斥:“何事!”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贴身亲信躬身快步而入,神色慌张,脚步放得极轻,径直凑到军阀耳畔,压低声音急促禀报,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沈怀熙垂眸不动,耳尖却微不可查地一敛。
  她不必听,也知道是自己布下的暗棋动了,她派人暗中给军阀的城外据点来了点“开胃小菜”。
  亲信话音刚落,军阀周身一僵,原本暴戾猩红的眼底骤然炸开惊怒与焦躁。
  那据点对他来说十分重要,半分耽误不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刑架上的沈怀熙,目光阴鸷如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可他不能再留在此地耗下去。
  沈怀熙缓缓抬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寒潭,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嘲弄。
  她什么都没说,却像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军阀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喉咙里挤出最狠的话:
  “你能忍是吧?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今日暂且留你一命,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话音落下,他再不敢多留片刻,狠狠甩袖,铁靴重重踏过青石地面,带着一身压不住的躁怒,转身大步离去。
  牢门被重重关上,牢房重新坠入死寂,只余下她一人,缚在刑架上,满身伤痕。
  剧痛如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伤口每一寸都在灼烧,
  筋骨像是被生生拆断,她微微喘息,身体因疼痛而轻轻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心底没有半分侥幸,只有一片沉冷如渊的清醒。
  身上的痛越烈,骨血里的恨便越燃越旺。
  方才所有的鞭打、屈辱、酷刑,都不是白白承受。
  她用一身皮肉之苦,换来了他的方寸大乱。
  用三年隐忍布局,换来了今日一击即中。
  他以为暂时离开是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早已一步步踏入她为他铺好的死局。
  沈家满门的血,十五年的噬心之痛,三年的虚与委蛇,此刻受的所有苦楚,都将成为刺向他心口最利的刀。
  沈怀熙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血与冷汗,唇瓣轻抿,心底无声冷笑。
  你尽管去处理你的烂事。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等你带着酷刑而来,等你以为能碾碎我的骨头。
  只是你记住——
  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悉数讨回。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最后的胜者,只会是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地牢的日与夜已经开始模糊不分,唯有刺骨的阴冷与连绵的痛楚,在提醒着沈怀熙时间仍在流淌。
  自那日军阀仓皇离去后,一连数日,他都未曾再踏足这间牢房。
  沈怀熙拖着一身未愈的鞭伤与锁链,每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轻浅,面色始终苍白如纸,可那双沉寂如冰的眸子里,却一日比一日清明。
  她不必问,也不必听,心中早已如明镜一般。
  一定是时影长官那边动了手。
  军阀当年私吞军饷、暗通外敌的脏事本就数不胜数,时影长官如今手握证据着手调查。
  风声一旦传入他耳中,本就做贼心虚的他,必然方寸大乱,整日周旋于掩盖罪证、疏通关系、镇压异动之中,焦头烂额,再抽不出空亲自来折辱她。
  可他也从未真正放过她。
  不敢杀,不能杀,却也不肯让她好过。
  每日晨昏,卫兵都会奉命前来盘问,言语威逼,冷嘲热讽,变着法子用细碎的折磨消磨她的意志。
  不给足水和吃食,锁链日夜不松,伤口反复发炎溃烂,刺骨的寒意在骨缝里钻,饥饿与疼痛如影随形。
  他们想让她虚弱,让她绝望,让她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自己先折断一身傲骨。
  可沈怀熙只是沉默承受。
  饿了,便咽下心口的浊气。
  痛了,便咬紧牙关坚持到底。
  她知道军阀的心思。
  他想拖垮她,想让她在等待里崩溃,想让她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自行放弃。
  可他不懂,她十五年都熬过来了,区区数日的磋磨,又怎能撼动她分毫。
  恨意是她的骨,复仇是她的魂,而那个约定好的时辰,是她撑过一切的光。
  日子在无声的煎熬里一点点滑过,伤口结了疤又裂开,旧痛叠新伤,可她的眼神,却始终清亮。
  她在心底一日一日数着,一刻一刻算着,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今夜子时,便是她与顾梦约定好的日子。
  这个时辰,也是她们早已反复测算过的最佳时机。
  地牢守卫最困乏,换岗间隙最长,巡逻路线出现最明显的空窗。
  早在她主动入牢之前,她们便早已计划好。
  何时动手,何处接应,何处突围,何处断后,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缜密至极。
  而此刻,白日的盘问与折磨终于结束,卫兵摔门离去,牢房重归死寂。
  沈怀熙缓缓靠在石壁上,轻轻闭上眼,调匀呼吸。
  身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疲惫,可她的心,却异常平静,没有慌乱,没有急切,只有一片静待收网的沉冷。
  她熬过了最后一轮刑,熬过了最后一日的磋磨,只差最后几个时辰,只差子夜那一刻。
  地牢之外,夜色正浓。
  顾梦早已带着精心挑选的亲信,悄无声息潜伏在了地牢外围的阴影里。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身着便于行动的劲装,手握短刃,按照事先踩好的路线隐匿身形,避开所有明暗哨,精准卡着换岗的空隙移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丝毫不差。
  沈怀熙缓缓睁开眼,望向小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夜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
  军阀以为将她困在此地,便能困死她的所有布局。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地牢,从一开始,就是她为他设下的陷阱。
  子时将近。
  她等的,不是逃生。
  是之后的收网。
  第70章 救援
  子时的更鼓,隔着厚重的地牢石墙,极轻地敲了三下。
  那声响很轻,却精准地撞进沈怀熙的耳中,如同淬了冰的信号,让她原本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寒芒乍现。
  她心中一片死寂的清明,十五年来日夜啃噬她的恨意、三年步步为营的隐忍、地牢中无数次酷刑折磨的支撑。在这一刻尽数归位。
  她知道,约定的时刻,终于到了。
  锁链在她微动的手腕间发出细碎的轻响,她撑着石壁,缓缓直起早已被折磨得近乎散架的身躯,伤口撕裂的剧痛钻心刺骨。
  可她还在坚持,她不能倒。
  至少在见到顾梦、确认可以安全撤离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地牢外,风声骤紧。
  顾梦的身影贴着墙根掠至地牢正门,指尖轻弹,一枚浸了迷药的银针破空而出,精准扎进守门卫兵的后颈。
  卫兵便立刻软倒在地,被身后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拖入阴影。
  顾梦心尖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悬在嗓子眼,她不敢想象,若是晚来一步,阿熙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再受多少非人的折磨。
  换岗的空窗期恰好来临,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去,整座地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顾梦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行人手持钥匙,轻手轻脚地打开一道道牢门,脚步声压到最低,直奔最深处沈怀熙所在的刑房。
  “吱呀——”
  牢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顾梦的身影率先闪入,当目光落在刑架上那道奄奄一息、满身血痂的身影时,素来冷硬如铁的心骤然揪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她很害怕,总会在在脑海中想象她受刑的模样,可亲眼所见时,依旧痛得喘不过气。
  每一道伤口,都像割在她自己心上。
  沈怀熙靠在刑架上,气息也十分微弱。
  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与血污,原本清丽的眉眼被酷刑磨得只剩削骨的冷硬,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顾梦的刹那,终于褪去了所有戒备与狠厉,露出一丝极浅的松弛。
  紧绷了整整一周日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了半分,她知道,自己撑到了,她没有输,也没有白受那些苦。
  阿梦,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