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胡琴旋律上扬,沈如眠启唇开嗓, 嗓音圆润清甜, 咬字清晰, 虽然没有专业演员那样标准,倒也有模有样, 让门外人听得个厉害。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酒过三巡, 贵妃身形微晃却不失端庄,蟒袍宽袖扫过案几, 裙摆铺展如牡丹绽放,点翠闪耀着独特的光辉, 银链簌簌作响。
  配合着戏中脚步轻挪, 沈如眠转身旋步,甩袖收袖, 眼波流转,毫不怯场,权当下面坐满看客,眼神在众人身上流连。
  他扮的是女性角色,唱腔尖细,身段柔软,一场戏演完了,令人入坠梦中,直看得呆住了。
  沈如眠再次本音出声,才恍然显露出他的身份。
  最后呈现的效果很好,王导觉得场景很美,多拍了几段,他的第一场戏便算是收工了。
  这幢楼的场面还挺多,接下来先拍了男主和女主的部分,裴渐也有一场楼上观戏的画面。
  三天后,开始拍摄沈如眠和裴渐在戏台的对手戏,这一场冲突很足,放在剧本里大概在中前期。
  快速拍完傅瑾宁在楼上发现端倪、决定下楼帮助萧伶笙的戏份后,是萧伶笙被强迫请去百货公司开业现场演出的片段。
  公司经理不过是侵略者的套着的人皮,他甘愿作为傀儡苟活,甚至大张旗鼓,将楼中所有客人驱散,专供他身后的日军观赏。
  这一切,萧伶笙充耳不闻,他无法解决这些事故,只能继续演他没演完的戏。
  动作指导上前看他们走戏,沈如眠照常唱着,下边刘经理大腹便便,谄媚地问过身旁军官的意见,不顾规矩,直接上台,神色轻蔑地请人唱堂会,人家却一点也不理会,看也不看他,顾自动作。
  他觉得挂不住脸,想要掏枪之际,傅瑾宁从画面外出现打圆场,先前没搭理刘经理的萧伶笙这时候却把手搭在了傅瑾宁手上,表明同意了他的邀请。
  一切就绪,打板开拍。
  萧伶笙指尖轻点鬓边绒花,唱腔与三弦的节奏丝丝入扣,醉意中透着难掩的贵气。
  堂下忽然一阵喧哗,有人呵斥,两队人鱼贯而入,抱着枪分别站在两边,一楼看戏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惊恐逃离。
  萧伶笙不可避免的被影响,他原本按照固定轨迹的看去的眼珠慌乱转动一瞬,鼓点也坏了节奏,但他接着如常演了下去,口中拖长了调子唱词,将失了神的乐声拉了回来。
  二楼包厢中,傅瑾宁并不起身,拿起一杯茶,看着这一幕。
  不过一会儿,底下有个人竟两步跨了上去,与萧伶笙交代起话。
  他得意洋洋,脸颊泛着兴奋的油光:“唱得不错!我给你十块大洋,这个月你就到江月路我刘氏百货开业仪式上演上一出,怎么样?”
  “到时候怕是全城的人都要认识你啦!能给公司唱堂会是你的荣幸。”
  萧伶笙手臂一顿,微不可察地皱眉,没有做声,笛声不停,动作不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刘经理的笑容渐渐消失,一丝阴翳爬上他的眼眶,终于,他大吼一声“别弹了”!
  “争”的一声,师父们面面相觑,缩起肩膀,不敢再发出声音。
  可萧伶笙却还在演着唱着,很快,满场寂静,只有他婉转的嗓音在楼中回绕。
  “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
  刘经理额头蹦出几根青筋,猝然将手伸向腰侧。
  后台的人急的团团转,看见这一幕一瞬间提起心,腿都软了。
  “哎,何必这么发这么大脾气。”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忽然从他身后伸出,一把按住他。
  刘经理满面怒容,猛地转身,表情骤然一僵——他看清了来人,是江省商会会长的大公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真、真巧啊,在这儿遇见傅少爷。”
  傅瑾宁身形清俊,脸上挂着笑,比他自然的多,仿佛天大的事情发生他都不会变了表情。
  “可说呢,我也觉着巧。刘经理别叫少爷啦,我职位不像我家老爷子那么大,只是小辈。”
  萧伶笙余光偷偷观察他。
  刘经理听到“我家老爷子”几个字,手上就抖了两抖。
  傅瑾宁在他和萧伶笙之间指了指:“您这是?”
  “我……请人去唱堂会。”
  傅瑾宁:“哦,他们死板着呢,不唱完还不愿意停啊,兴许是顾着我这样的客人吧,。”
  刘经理擦汗:“哈哈,原来您是常客么?真没想到您这年纪喜欢这个,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愿意摆弄西洋物件……”
  “是我家中的长辈喜欢,听着听着,一来二去,嘶——我听出了点味道,于是便常来戏楼了。”
  刘经理狠狠瞪视萧伶笙,“这人不识抬举,恐怕不值啊!”
  傅瑾宁:“长辈就好这一口,没办法,我本打算听完这出戏再请戏班到家中表演的。您看您,太着急了不是?”
  刘经理只得顺着他:“……是是是。”
  “那——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割爱?”傅瑾宁叹一口气,“长辈身体越发不好了,想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她高兴了,咱们做小辈才好意思开怀啊。”
  “这。”刘经理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坐在原位的军官,一咬牙:“行,行,您来吧,看这位‘角儿’答不答应您吧!”
  傅瑾宁挑眉:“多谢了。”
  他伸出手,看向萧伶笙,只说:“十月初二,傅宅,班子可去么?”
  萧伶笙刚好挥出手臂,捻了兰花指递出去,白皙的颈子前宝石透红,他妩媚的眼中眼珠缓缓转动,直至与傅瑾宁对视,一上一下,似乎还在戏中,双目眼波流转。
  接着手腕翻转,掌心一抹嫩红,搭进傅瑾宁掌中。
  傅瑾宁心里一跳,愣了一下,这就代表答应了,他顺势握住。
  众目睽睽之下,暗流涌动之中,他绅士地点头致意,面对面从台前扶着他,看也不看身后一眼,从容地向后退,好像真的扶着一位倾世的贵妃,一步一步将人从台上请了下去。
  萧伶笙随他下台阶,衣物限制步子迈不大,两人没有对话,却好像知晓对方的心意,眼神相接,谁也不避开。
  走着走着,气氛似乎不太对,每一步都好似暧昧丛生。
  ……
  王导看着拍好的几个片段沉思,编剧在他旁边兴奋地绕着他转圈。
  王导:“……”
  “小孟,你有点深沉行不行?”
  孟菀激动:“这就是我要的碰撞和火花啊!!导演您导戏不想要这个吗?”
  王导摸下巴:“可以是可以……说实话我感觉有点奇怪。”
  “不奇怪!我换句话说,您看傅瑾宁跟咱们男主有这种感觉吗?”
  王导果断摇头。
  “哎呦!”孟菀引导他,“本身他俩应该有那么点火花的,没想到现在有更合适的人了。”
  “很好啊,冲突和情绪都很好。”
  王导心里直犯嘀咕: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老戏骨对戏,都演的特别好,火花四溅,跟裴渐和沈如眠的火花好像不太一样……
  算了,什么花不是花,过了吧。
  远景拍完开始拍摄近景,重新布置机器位置。
  沈如眠护着华贵的头面和裴渐站在一起。
  “你觉不觉得这场戏很有意思?”
  他奇道:“傅瑾宁牵萧伶笙下楼梯是谁研究出来的呢?”
  他一眼就品出这段的苗头,写在剧本上的时候还没感觉还行,现场演出来一看,太会吃了吧!
  一个克己复礼,一个姹紫嫣红;一个权高位重,一个人微言轻;一个学识渊博,一个满腹好奇。
  沈如眠悄悄加上一句:一个笑面虎,一个倔头驴。
  裴渐:“设计的不错,我去看了一下视频,画面很好看。”
  “能不好看嘛?”沈如眠忍不住夸他:“你这套戏服也很帅。”
  裴渐喉结动了动,隐晦地向他投来一眼。
  他还没来得及问,便有人招呼拍摄继续了,他们赶忙分开,各自站好位置。
  裴渐平时演技就很好,这场更是好的出众,他的近景多是一遍就过了,沈如眠有时需要两三遍才能走准。
  快要拍完,临时加了一场两人手搭在一起的局部近景,角度从沈如眠的方向斜向上仰拍。
  一只指尖圆润的手轻轻扬起,搭在另一只大了不少的手上,侧面露出鼓动的青筋。镜头腾挪,自人物后方近距离越过鲜艳的蟒袍玉带,角度逐渐由仰视改为平视,拍两人双手相交的部分,一人占了一半,却恰到好处地没有让人物的身体入境,只能看他们的手一点一点向下移动。
  西装笔挺的窄袖扶住了浓丽绣金有着一圈柔软白边的宽袖,远景是二楼站立的模糊人影。
  孟菀站在监视器前看完,原地无声尖叫了三秒。
  沈如眠跑过去旁观,也震惊了。
  究竟是谁?老吃家了!
  确实很好看,好想把这个拍下来给饼子们欣赏欣赏,是糖啊!可以回味很长时间的大糖啊!能剪多少好饭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