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原本就没打算让陈璋知道这件事的,可是现在被撞破了,他宁愿陈璋生气、发火、骂他,甚至转身就走,都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他面前,这比任何的责罚都更让他恐惧。
  他抬起泪眼,怯怯地问:“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璋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前,轻轻吐出一口气,“嗯。顾扬名,我生气了。”
  顾扬名猛地一颤,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没想到陈璋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过了好几秒,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问:“那......那你......要怎么样......才能不生气?”
  “你不是就想让我生气吗?”陈璋看着他,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现在如愿了,知道我真的生气了,又不想让我生气了?顾扬名,你不矛盾吗?”
  “我......”顾扬名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混乱又卑劣的心思。
  陈璋见他说不下去,脸上浮现挣扎痛苦,又自我厌弃的表情,没再继续逼问,转而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知道现在人平均大概能活多少岁吗?”
  顾扬名眼角还挂着泪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愣愣地摇了摇头。
  陈璋的目光落在顾扬名的输液管上,“大概,八十岁左右,这还得保证不生病,不出任何意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他有些感慨道:“我们已经二十几岁了,成年了,不是小孩子。假设我们能够活到八十岁,剩下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年。”
  “除去每天睡觉的时间,大概只剩三十年不到。再除去工作和生活琐碎......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可能连十五年都不到。”
  顾扬名听得有些发愣,不明白陈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陈璋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迷茫,缓缓说道:“你觉得,就算是这剩下的时间,我们就一定能保证,是彼此陪伴着度过的吗?”
  顾扬名急切地想开口,想说“我能保证”,想说“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拿什么保证?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保证。
  没有人能够保证未来会发什么,疾病,意外,甚至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
  他似乎纠结于过去,忘了未来应该怎么走。
  陈璋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了然道:“就算你能保证,可时间本身就不多了。我们上一次分开,就是七年。十五年,也不过是两个七年多一点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顾扬名心里一阵发慌,他隐约明白了陈璋想说什么,却又抓不住重点,只能喃喃地道:“对不起......”
  陈璋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看着顾扬名,“所以,我希望,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尽量是快乐的,是美好的。”
  “我很确定我想和你在一起,确定想和你一起生活。所以,我不想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浪费在纠结过去谁对谁错上。”
  “顾扬名,你能明白吗?”
  顾扬名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眼眶通红。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身体、心脏、脑袋都有些发胀,被酸涩填满,又好像生出一点甜。
  原来陈璋是这么想的。
  不是因为不在乎,不是因为圣人心肠轻易原谅,而是因为他觉得时间太宝贵了,宝贵到不舍得浪费在怨恨和惩罚上。
  “我......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顾扬名的声音很轻,神情有些无措。
  陈璋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自我检讨道:“这也怪我,是我没早点跟你说清楚。”
  “不是的!”顾扬名立刻反驳,“是我的问题!是我......是我总在钻牛角尖,总在想那些没用的,是我太贪心,想要你的全部,又太害怕了,害怕失去,害怕你不爱我,所以才......才用那些蠢办法......”
  陈璋挑了挑眉,并没有否认,“当然,你也有错,可是我也有错。”
  “我没有告诉你我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没告诉我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是我们谁都没吸取教训,又在犯同样的错误。”
  他想到过去,自嘲道:“当年,我因为可笑的自尊心,没有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因为你家里那些复杂的情况,选择了沉默。”
  “两个哑巴,当然会错过。”
  “结果这个问题,非但没有解决,还延续到了现在,甚至衍生出新的问题。”
  陈璋看着他,“我自以为是地觉得,只要我不再计较过去,那件事就算过去了,却没有明确告诉你我的想法。而你,因为害怕,也不敢告诉我你真正的顾虑和不安。”
  他想了想,总结道:“所以,这件事,我们就扯平了吧。”
  在陈璋这里,这件事是真的过去了。
  他能够理解顾扬名为什么选择不说,就像他同样能够理解,为什么王知然有些事也始终难以启齿。
  没有人拥有上帝视角,没有人能够准确衡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恐惧和阴暗面,那是人性的一部分,就像是一本日记,哪怕只是写了日常发生了什么,也会本能地抗拒被人翻阅。
  所以更加不用说面对面去坦诚地沟通。
  沟通本身,在很多时候就困难重重,词不达意,言不由衷。更何况是还要坦诚的沟通,这甚至比表达爱意更需要勇气。
  陈璋自己也在努力学习,即便如此,他依旧没能完全考虑到顾扬名的不安。
  这很难简单地用对和错来衡量。
  到嘴边的话,总是容易卡住。
  会担心这个想法是否太过幼稚,是否显得斤斤计较,是否不够成熟体贴。
  很多时候,看似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实际上可能掺杂着六个角色。
  真实的你,你以为的你,对方以为的你。以及真实的他,他以为的他,你以为的他。
  人就是这样复杂。复杂到总会顾忌太多,因为勇气也就在这一次次的迟疑和自我怀疑中,被渐渐抹掉。
  正是如此,陈璋可以理解,理解顾扬名的沉默,理解他的试探,甚至理解他那些扭曲、自我惩罚的逻辑。
  因为沟通的前提必须是理解,否则很难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在努力学,他希望顾扬名也能一起学。
  顾扬名呆呆地看着他,消化着这番话,好一会儿才问:“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吗?”
  陈璋没有犹豫,回答得很干脆:“生气。”
  顾扬名更委屈了,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卷土重来,“可你刚刚不是说......扯平了吗?”
  陈璋摇摇头,“我生气,不是气你过去做错了什么,不是气你的那些小心思。”
  “我生气的是,你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抵消你心里的愧疚和不平衡。”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一次,两次......顾扬名,你自己数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用苦肉计,来换取我的注意和心疼,你想要的安全感真的有了吗?”
  顾扬名被问得哑口无言,羞愧地低下头。
  陈璋说得对,每一次看到陈璋心疼着急的样子,那一刻的满足是真实的,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空虚和恐惧,以及下一次更强烈的、想要继续验证的冲动。
  像一个无底洞,越填越深。
  陈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又不忍心说狠话,“顾扬名,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你应该自信一点,我说过我会纵容你的。”
  他伸手,抬起顾扬名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在我的生命里,我的第一个朋友是你,第一个爱人是你,甚至对我来说,你也是第一个,真正像亲人一样存在的人。”
  “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束缚,但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是我亲自选择的。”
  “我不想因为这些问题,消耗我们的时间。”
  顾扬名一听这话就急了,连忙伸出手想去抓陈璋的手腕,却被陈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陈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顾扬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以后真的不会了!只要你不再生气,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听你的!”
  陈璋却缓缓摇了摇头,坚持道:“可是顾扬名,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以前是,这次也是。你都没有选择跟我说。”
  “所以,这一次,我想,光靠说,可能不够了。”
  “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到底该怎么相处,怎么沟通,我们再好好谈吧。”
  他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我们都先彼此冷静一下。你好好在医院养病,我就不来陪你了。”
  “不行!”顾扬名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拔高,带着恐慌和哀求,“陈璋!不行!你不能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怎么罚我都可以!”
  “关我禁闭,拿走我所有东西,怎么都行!我求求你了,不要不理我......别不见我......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