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可是他家里人不同意,说活儿太多了,人不够。哎,我也不能强迫。”
  叶烬喃喃:“没上过学……”
  项饪华说:“是啊,我去他家里的时候,发现他在辅导弟弟功课,题目都会解,我一问才知道他只是偶尔在窗外听一听。”
  “难得在山区里有资质这么好的学生,我于心不忍,给了他一些书本,希望他能自己抽空多读读书。”
  叶烬追问:“那时候他多大?
  “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小学毕业,孩子们应该也就十二三岁。”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直到现在对那个孩子印象都特别深刻。”
  项饪华又想起了那个白净的年轻人,“那天看见你们的同志,我突然有种感觉,觉得那孩子长大了,兴许就长那样。”
  叶烬握杯的手指微颤,心脏一点点被揪紧,他用同样艰涩的嗓音问:“那个孩子说话,结巴吗?”
  “没有,”项饪华斩钉截铁道,“话少,但是反应和语速很快。”
  叶烬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他弟弟姓什么?”
  “我记得姓全,全冬冬。”
  “您有他们的照片吗?”
  项饪华想了想,“…还真没有。”
  他起身看了看墙上的照片,“这几张都是在远口镇小学拍的,就是这些了。”
  叶烬投过视线,照片中站了三排孩童,个子高低不齐,背后是一排简陋的平房,白墙已斑驳。
  四周没有现代化的体育设施,也没有装饰性的花坛或绿树,只有一片不平整的土地。
  项饪华说到这里,才察觉这个话题似乎讨论得过多了,“叶队长,您认识……”
  叶烬说:“队里有几个走丢儿童的案子,有线索指向了青石山区,我顺便打听几句。”
  项饪华一琢磨,“您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个孩子长得确实不一样,别人都是黑红黑红的,只有他在山里怎么都吹不黑,水灵灵的白,长得一点都不像山里娃。”
  “我接触的村民都非常淳朴,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叶烬攥紧了手指,“您现在还能联系到那家人吗?”
  项饪华叹气摇头,“当时都没电话,隔绝又落后,走出大山即是永别,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他突然想了起来,“不过我有当地一个老师的手机号,正是教全冬冬的语文老师,应该还能联系上!”
  叶烬眉心一动,“是吗?!”
  第95章 真的是他吗……
  出门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叶烬没有带伞,项饪华硬是塞给了他一把。
  他挥手拦了辆出租,收伞上了车。
  初秋的雨又凉又急。
  叶烬坐在车里,伤口隐隐作痛,他瞟向斑驳的窗外,觉得有些闷。
  “师傅,能开窗吗?”
  司机瞥了一眼,“这么大雨,会吹进来的,您热的话,我给您开空调。”
  叶烬说:“不用了,谢谢。”
  透过镜子司机又瞅了瞅,觉得这人真是奇怪。
  叶烬眉心蹙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
  他定定地看着,雨水拍打在车窗上,也敲击在他的心上。
  只是巧合吧……
  可是年龄,相貌,才智……几乎都符合。
  沉默,敏感,封闭,没有安全感,时常怕被丢下,不愿意回忆过去,某些事的冲动和愤怒……
  这么久以来喻寻表现出的种种异样和心结,似乎都可以对得上。
  如果这个孩子真是他,那他又是怎么来到千里外的徐城,来到陌生的北郊队?
  当年他又是怎么被带到山区,拐卖?还是走失收留?
  他真正的家在哪里,亲生父母又在哪里?
  为什么他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并且没有了过去。
  叶烬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抚着紧蹙的眉心,闭上了眼睛。
  这一趟原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料结果却让他思绪万千。
  他的手机一直在兜里震动。
  “先生,到了。”
  司机转过头,“先生?”
  叶烬睁眼,看见玻璃窗外一辆黑车从雨幕中缓缓驶过。
  北郊队大院到了。
  他收回视线,付钱推门下了车,还没来得及撑伞,一个身影咚咚跑了过来。
  他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喻寻在伞下说:“下雨了。”
  他上手摸了摸叶烬中枪的心口,问:“疼不疼?”
  叶烬沉沉地盯着他,忽地抓紧了他的手,低头吻了一下,“你来接我,怎么会疼。”
  喻寻慌忙抽回,左右看看,“门口呢,注意影响。”
  两人撑着一把伞回到了楼里。
  喻寻被赵小升拐去商量晚上聚餐吃什么,叶烬独自上了二楼。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纸条上的手机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打了过去。
  每一秒无限拉长,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响声中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漫长的等待,始终没有人接起,就在他打算挂断的时候。
  手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喂?”
  叶烬拧眉。
  是一个很粗犷的声音。
  “喂,哪位?”
  叶烬问:“你好,是白贵安吗?”
  “是我,你哪位?”电话里的声音似乎并没什么耐心。
  “我是项饪华校长的朋友,我姓叶,是ghi分局北郊队的。”
  “噢项老师朋友…你有什么事啊?”
  “有一起儿童走失案想向你咨询一下,是否有时间?”
  “有…有时间,儿童走失…哪个儿童啊?”
  叶烬开门见山问:“九年前,你在远口镇小学教过一个全冬冬的学生,还记得吗?”
  对面沉吟片刻,“全冬冬……记得,一个不太聪明的孩子,听说还考上大学了。怎么了,他是走失儿童?”
  “……”叶烬问,“全冬冬有个哥哥对吗?”
  “嗯对,我家访的时候见过,长得白白净净的,和全冬冬一点都不一样,诶他哥难不成?”
  叶烬的语气不可抑制重了起来,“把你了解的这家人的信息,全部告诉我。”
  白贵安被这气势一吓,不自觉磕巴了一下,“……我其实早就不在那教书了,项老师走以后,我待了一年也走了,不过他们家我还有点印象。”
  “他父母就是普通村民,镇子里不是外出打工,就是留下种地的,种也种不出什么好地。”
  “我后来去了隔壁镇,听说全冬冬考上大学了,应该是他们那里这几年唯一一个大学生。我记得以前全冬冬身体不好,好像心脏有点问题,不能跑不能跳的,家里有吃的都喂给他了,小胖墩一个,被养的挺蛮横。”
  “他那个哥哥每天要接送他上下学,瘦得厉害,也不上学。”
  “我当时还奇怪,兄弟俩怎么差别这么大,全冬冬读书也读不明白,呆头呆脑的,在班里还喜欢欺负小女孩,因为这个事我说过他好几次。”
  “他父母……虐待过哥哥吗?”叶烬沉着气息问。
  “应该没有吧,我记得他爹妈还挺和善的,都是普通人,之前项老师想劝大娃来上学,他爸妈说没办法,自己身体不好,家里要喂鸡,砍柴,做饭,都指望那个十来岁的小孩了。”
  “他父母还在镇子里吗?”
  “他父母啊,已经死啦。”
  “死了?!”
  “对啊。”
  “什么时候?”
  “三年前吧,”白贵安算了算时间,“我也是听说噢,全冬冬高中毕业后,他父母突然去世了,半夜煤气中毒,都没了。全冬冬受不了刺激,心脏病发作,人是救过来了,但是精神不太正常了。镇里人都说,这家人倒霉,全冬冬克他爹妈。”
  “他哥呢?”叶烬问。
  “不清楚,自从我走了后,就没见过那孩子了。噢对了,他们好像搬过一次家,搬去坡下村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吧,镇里留守儿童不少,都没人管,其实只有我和项老师关注过这个孩子,每天老老实实送弟弟上学下学,不说话,穿得脏脏破破的,除了长得水灵点,没什么存在感,不见了也没人发现。”
  “诶对了,如果他是走失儿童,说不定他找到亲生父母了啊!”
  叶烬握紧了手机,“你有兄弟俩的照片吗?”
  白贵安想了想,“有全冬冬的,不过在老房子那边,你要是需要,我得回去拍一下。”
  “好,拍好后你发我,多谢。”
  “不客气,您有什么事……”
  叶烬挂了电话,他靠着椅背,疲惫地摁了摁眉心。
  究竟怎么回事,真的是喻寻吗……
  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项饪华认错了,这世上长相相似、经历相同的人有那么多,怎么可能这么巧合。
  可是,即便喻寻不是那个孩子,他的过去又能有多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