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咱家就先送到这了。”汪公公说罢,眼神瞟了两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后,凑近段鸿鸣低声道,“听说大人最近在查鬼市?想必你也知道鬼市背后是谁了,这事圣上心里有数,大人还是莫要再深究了,见好就收。否则小心……触怒龙颜啊。”
  段鸿鸣波澜不惊:“多谢公公提醒。”
  汪公公后退一步,恭敬道:“段指挥使慢走。”
  汪公公在宫里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深知眼前这位是除了盛宠的宸妃外,最该巴结的一位。这人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更何况今日还承了他的情。
  原先的青麟卫虽说是皇帝亲卫,但实际上还是由世家把持,轻易动不得。后来陛下有意分权,在南巡时特意去江湖门派太岁楼挑了几个暗卫,其中之一便是这位段指挥使。
  这位段指挥使貌出众、有能力,还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自打被陛下收作暗卫带回宫中,可以说是平步青云。
  其十六岁成为宫中暗卫,此后短短五年陛下便设置天枢司监察百官,提其做指挥使,与原本的青麟卫另一位指挥使宋征岚平起平坐,自此青麟卫分为“白刀”和“黑刀”。
  到如今段鸿鸣已当了三年指挥使,官至三品。品级虽不算顶尖,但有皇权特许。朝中百官忌惮,宫中圣眷正浓,至今也不过二十四。
  而现下年轻有为的段指挥使快步坐上线人准备的马车,接过对方的密信,里头只有一行小字:谢先生盼君早归,相思入骨,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段鸿鸣:“……”
  谢清玄茶饭不思吗?那很严重了。
  第63章
  段鸿鸣先是去天枢司将重要之事安排好, 接着一想到所谓“相思入骨,魂不守舍,茶饭不思”, 他便忍不住嘴角上扬, 不得不承认他是高兴的。
  但凡事分个轻重缓急, 段鸿鸣办好正事后, 熟门熟路来到谢清玄所在的院子。
  冬天天黑得早,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下来, 谢清玄的屋中早已点上了灯。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屋,入目便是谢清玄刚放下筷子。从对方面前的剩菜来看,对方吃得很不错,特别是那只剩下一堆骨头的烤鸡。
  怎么看都跟茶饭不思沾不上边。相反,胃口还好得很。
  “你来啦?”谢清玄见到他来,擦了擦嘴,“本来想等你一起吃的, 但是我看天都黑了,以为你还忙着,就自己先吃了。”
  段鸿鸣不语,谢清玄补了一句:“你吃过饭了吗?”
  段鸿鸣:“……”
  段鸿鸣面无表情:“没有。”
  谢清玄看着眼前的剩菜为难, 让人家吃这个也不算个事。
  他索性起身给自己披上外袍, 开始翻找自己的钱袋:“等等我们去酒楼吧,我请你出去吃,再给你来一壶好酒。”
  谢清玄把钱袋子收好后来到段鸿鸣身边, 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门,嘴上问道:“你今天还有事要忙吗?”
  段鸿鸣没回答,反问:“怎么了?”
  谢清玄挠了两下脸:“就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天枢司什么的,你要去的话把我带上行不?”
  眼前之人的脸色明显好转。
  由于与先前冷脸的样子相差过大, 谢清玄后知后觉对方刚刚似乎是不高兴了:因为自己没等他吃饭吗?不至于这么小气吧,段鸿鸣不像是这种人。
  “天枢司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天枢司的不是青麟卫就是犯了事的,那种地方你还是少去为好。”段鸿鸣看了他一眼,“我刚从天枢司出来,今天就不回去了,不过我确有一事要做。”
  段鸿鸣颇为淡定地吐出六个字:“给我娘烧纸钱。”
  原本还在往外走的谢清玄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轻声道:“伯母的坟在哪,我去后院把马车牵出来吧,但是如果在城外的话现在也不好出城了。”
  “没有坟,尸身都找不到了。而且她有疯病,平日里一贯不喜欢我,也不想看到我,只有在发病时偶尔才会抱着我哭。想来她也不想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忌日这天就给她烧点纸钱吧。”
  段鸿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见伤心也不见愤怒,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越是这样,谢清玄的心越像是被小针轻扎,细细密密,他意识到自己这种感觉叫“心疼”。
  谢清玄说不出“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这种话,因为他在现实世界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只能干巴巴道:“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知道。”段鸿鸣道,“小的时候不理解,也恨过,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生下来。后来某一天就突然懂她了,很多事非她所愿,一切不过是身不由己。所以我现在并不恨她。”
  听他这么说,谢清玄松了口气,下意识朝段鸿鸣的方向挪了一步,让自己与对方靠得更近些。
  谢清玄:“既然今天是伯母忌日,你可有准备纸钱?没有的话我同你一道去买。她平日有什么喜欢的,也一道纸扎了烧了吧。人死如灯灭,烧点东西图个心安。”
  “她活着的时候喜欢打我,算吗?”
  谢清玄:“……”
  段鸿鸣自己反而笑了:“她大概喜欢自由吧,现在也没东西拘着她了。你与其念着她,不如关心一下我,今日还是我的生辰。”
  母亲的忌日和自己的生辰居然还是同一天,如今在外多数官员见了都得绕道走,还时不时要参上一本的段指挥使,在谢清玄眼里越看越是个小苦瓜。
  “走。”谢清玄打定主意,拉着段鸿鸣的手臂出门,“我给你过生辰。”
  他们先是去了福寿铺买了烧给段鸿鸣母亲的东西,接着谢清玄又带段鸿鸣来到酒楼。
  段鸿鸣以为对方要带自己来吃好的,可对方只是让自己在门口等上一等,没一会儿就挎着个大竹篮子出来。
  “过生辰自然是得吃长寿面,我来给你做。其实我厨艺还不错,吃过的都说好,只是没机会露一手。虽然你尝不出味道,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现在这个点买不到食材,我就去酒楼后厨问他们买了些,我还给你带了这个。”
  谢清玄掀开一角竹篮子上的布,露出了一小坛酒,邀功似地晃悠了两下:“我不懂酒,直接让小二给我拿了坛最贵最好的。王都大酒楼里最好的酒,想必差不到哪里去。”
  他跃跃欲试,兴致颇高,一回院子就直奔厨房忙活。
  段鸿鸣在树底下生了火,将刚买的黄纸和纸元宝烧了。
  火光在他眼中跃动,段鸿鸣定定地瞧着。
  眼见纸钱要见底,他才轻声道:“很快我就送他们下来,我既是在为自己报仇,也是在为你。待我把他们都解决,我就跟你两不相欠,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梦里别缠着我了。”
  火舌掠过他的食指尖,似是回应。
  段鸿鸣像是感受不到痛,只是拿大拇指捻了捻。待最后一张纸烧尽,他清理了灰烬,起身去寻谢清玄。
  谢清玄两只袖子挽起,擀面、扯面、下锅一气呵成,还能趁着空档去拨弄灶台的火,看起来熟练得很。
  他小时候的生活便是这般,外婆在的时候便是外婆做饭他帮忙看火,后来外婆去世,他便自己一个人给自己做饭吃。只不过自从去帝都上了大学,并且留在那工作后,就再也没用过灶台。但刚刚甫一上手便唤起了肌肉记忆,不见生疏。
  趁着煮面的间隙,他还能炫一炫刀工,看样子竟是还想再炒俩菜。
  段鸿鸣寻了把长凳,坐到一边看谢清玄展示厨艺。
  他平日里要处理的大小事一堆,还得想办法给人下套。连轴转了好几年,只有在外出办事时才能偷得片刻悠闲。如今身在王都,竟难得有此机会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段鸿鸣静静地看着对方,竟是看入了神,直到谢清玄将两盘小菜和面端到他面前,他放空的大脑才终于开始转动。
  “我的两盘拿手好菜,还有这个,长寿面。”谢清玄看这小小的厨房没有其他凳子,索性坐到了段鸿鸣所坐长凳的另一边,将筷子塞给对方,“吃吧,耽搁了这么久,你肯定饿死了。”
  天冷来碗热乎乎的汤面再好不过,热气一蒸,连带着香味也一并涌了上来。且这汤底清亮,面条细若素丝,根根分明,上头卧了个荷包蛋,缀着翠绿葱花,让人食欲大增。甚至还摆了四个胡萝卜片,被刀刻成了“生辰快乐”这四个字。
  一看就知是花了心思做的面。这也是段鸿鸣吃的第一碗长寿面。
  段鸿鸣吃得斯文优雅,但是速度很快,三两下一碗面就见了底。
  “第一次见你吃这么香,好吃吧。”谢清玄在一旁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但很快反应过来,“我差点又忘了,你尝不出味道。”
  “很好吃。”
  谢清玄显然没当真:“你还挺会给我面子。”
  “真的。”
  见段鸿鸣不似作伪,谢清玄问:“你的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