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鲤鱼被摔得晕头转向,蹦跳了几下,也没能跳回水里。
  李随风冷眼旁观,仙鹤抓了一条鱼后,并不急着吞食,反而又在水里继续觅食。
  片刻后,又一尾倒霉的鲤鱼被它叼起,和上一条一样,也被丢到岸上。
  将两尾鲤鱼丢到李随风身旁,仙鹤清鸣一声,重新振翅飞向天际,消失不见,毫不理会被它抓起的鱼。
  李随风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两条鲤鱼,离了水源,两条鱼在晴空下身体开始逐渐干燥,它们亲密地互相依偎在一起,口中不断吐出泡沫,濡湿对方的身体。
  天际突然传来沉闷的雷声,原本晴朗的天空聚满黑云,将太阳遮蔽,随后便是狂风大作,将李随风的衣摆吹得哗哗作响。
  李随风却没有动作,仍然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上的两条鲤鱼在干燥的岸上相濡以沫。
  在两条鱼快要支撑不下去之际,哗啦啦的雨滴落下,将李随风整个人从淋湿。
  鬓角的头发沾到脸颊上,雨水顺着发丝汇聚到下巴,再滴到地上,就连浓密的长睫上也挂满了水珠,李随风仍然在看着地上的两条鱼。
  天际仿佛破了一道口子,大量雨水倾泻而下,很快池塘的水位上涨,漫过李随风的鞋面,也淹过两条依偎求生的鱼。
  两尾鱼重新入水后,就在李随风的注视下,迅速摆尾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游开。
  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下一刻,云收雨霁,刚才的暴风雨好似从未出现过,只有李随风还在滴水的发尾和衣摆能证明不是幻觉。
  第156章 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从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喜欢打哑谜的人。”他从水面上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岸边。
  头戴玉冠的华服少年负手站立在岸边,池塘的水波荡漾,却无法沾湿他白色的鞋面。
  清瘦少年面上露出一个微笑:“我可以对着世间任何一个人打哑谜,却绝不会包括你。”
  他凌空踏步从水面上走到李随风身边,缓缓道:“相濡以沫的感情固然动人,却不知相忘于江湖,才更为可贵。世人看不透,沉迷于虚假的亲密,你呢?”
  “你,看得清自己吗?”
  李随风紧锁眉头,欲开口呵斥对方胡言乱语,却又忍不住顺着对方的话陷入沉思。
  他看得清吗?
  他和王元卿结识于意外,随后王元卿一路走霉运,他便一路救他。甚至,他对此乐此不疲。
  他已经不再怀疑自己对王元卿的感情,可王元卿呢,他到底有没有一点爱上自己?
  还是说他和自己亲密,都是因为他总是遇上麻烦,需要依赖自己为他解决?
  陷入困境的鱼才会亲密地互相依偎吐沫求生,但当回归安全的水域,他们便会分道扬镳。
  万般繁杂的念头从心里闪过,李随风只觉得自己被当头一棒,满腔热忱都被寒冰冻住。
  周围的景象以二人为中心,逐渐开始消散,天际渐渐露出满天繁星。
  少年余光看了一眼脸色阴沉至极的李随风,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当如钩的月儿完全取代炽热的太阳后,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周围一切景象恢复如初,李随风又重新站在泥泞的地面上,面前的火堆已经完全冷却,不再飘出微弱的烟雾。
  李随风要去沂州的脚步无论如何也跨不出去了。
  都说修道要做到心境通明,可他如今却觉得自己陷入了重重迷障。
  李随风一直站到天光大亮,才被山林里一连串叽叽喳喳的鸟雀声惊醒。
  他咽下心中的苦涩,心想自己或许真的需要冷静一段时间,也给王元卿一段时间,让他能够看清自己的内心。
  踌躇片刻,李随风朝着莱州的方向而去,他想要再次回到崂山看看,说不定可以让自己重新坚定修道之心。
  ——
  经历了整整一天一夜,知秋一叶才带着王元卿到达兖州府沂州,王元卿的老家。
  知秋一叶拘谨地站在气派的王家大宅门口,看着大门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和房梁上挂的两盏八角琉璃宫灯,突然意识到为什么王元卿会对吃龙宫的软饭完全不感兴趣了。
  这竟然还是个世家子弟!
  他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人,本就因为在地下憋气太久导致浑身无力的王元卿,噗通一下子倒到地上。
  “去、去敲门……”
  知秋一叶赶紧将王元卿扶起来,带着他踏上光洁无尘的台阶,走到门前,才用力握着门环框框敲起来。
  “谁啊!一点规矩都不懂,大晚上的敲什么正门?”
  这栋老宅的主人家南下,只留了下人在宅子里扫洒维护,也没有人情往来,下人当然不能走正门,所以正门早就成摆设了。
  守门的几个门子被吵醒,睡在边上的人只能自认倒霉,趿拉着拖鞋走到边上问来人是谁。
  “杭州府本家人来了,去把许崇山叫出来。”王元卿缺氧的症状比刚才好些了,扯着嗓子高声道。
  门子被吓了一激灵,满肚子被吵醒的抱怨都被吓没了,本家主人自从几十年前迁去南方,就再也没人回来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
  不过本家有三个管家,每隔两年就会派其中一个来老家主持一应事务,管理下人。
  现在在老宅管事的是三管家许崇山。
  门子赶紧弯腰把鞋穿好,把几个门子叫醒给主人开门,又一溜烟跑去找管家许崇山。
  其他门子将门打开,见来人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个破箱笼,瞧着邋里邋遢的,另一个看着倒是面如冠玉,颇有姿仪,可穿着却是平平。
  众人一时有些犯嘀咕,却不敢表露出来,左右看看,才对着王元卿恭敬道:“不知哪位是本家的主人?”
  知秋一叶便看向王元卿,还不等他开口证明身份,许崇山已经打着灯笼赶紧跑过来,看清来人是谁,顿时大惊失色。
  “少爷!”
  许崇山踏步朝外头一瞧,除了一个黑乎乎的邋遢小子,少爷身边竟然连个小厮都没有!
  再看少爷身上的衣服,就一件普通细布衣,十分单薄,腰间也没系个玉坠子,鞋上还沾有黄泥。
  面上也极为惨淡,毫无血色。
  许崇山只觉一阵晴天霹雳,头晕目眩:“少爷,您身边的小厮呢?他们怎么没照顾好您?”
  王元卿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个替身,他现在又跑回老宅,到时候许崇山回信一说,那不就暴露了?
  他立刻开始面不改色的扯谎:“老爷前段时间做噩梦,梦到祖宗说他许久不回来祭祀,所以安排我回来一趟。”
  “啊?那……”我怎么没提前收到信呢?
  王元卿立刻打断他:“别问那么多话了,少爷我现在又饿又累,快快安排些吃食来。”
  许崇山听得老泪纵横,他家少爷什么时候被饿到过啊?赶紧叫下人把宅子里的仆从都喊起来,烧火做饭、打扫屋子。
  除了许崇山和他从杭州府带来的几个下人,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自家主人长什么样子,于是又要安排下人来跪拜主人。
  这些下人都是家生子,当初南迁留下的下人的后代。
  王元卿自觉现在没有精力接见仆从管事,况且大晚上的,还是别折腾了。简单填饱肚子,就在许崇山的带领下回房休息了。
  许崇山站在上房门口,语气极为懊恼:“不知道少爷会来,这屋子也太寒酸简陋了,一应布置也不齐全,还请少爷恕罪。”
  王元卿从丫鬟手中接过湿布巾擦完脸,简单打量了一圈,屋子虽然多年没人住,但下人按时清扫,各处都是干净的,基础用具也都有,只是因为没有主人家的私人用品摆设,显得空旷了些。
  “是我来得太突然了,忙活了这么久,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
  主人体贴下人,许崇山当然要满口应好,不过退下后又立刻将手下的小管事召集起来,各种安排。
  第157章 昆仑派
  王元卿躺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简直是身心舒畅,不由感叹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
  只一夜的功夫,许崇山就挑选出四个小厮四个丫鬟到上房来伺候他,另备齐了他惯常爱用的一应用具。
  所以当第二天知秋一叶被小厮带着来到上房,就见王元卿头戴青玉冠,身披素色绣仙鹤纹宽袖大袍,脚踩丝织软靸鞋,一手撑着头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假寐,一位妙龄粉衣婢女手捧装着鲜果的瓷碟,站在一旁近身伺候。
  香几上的青铜博山炉飘散出丝丝缕缕的朦胧烟雾,将整间屋子熏得满室兰香。
  知秋一叶站在门槛外,瞧着这一幕,突然就有些不敢进去了。
  他下山两年,一路从昆仑来到中原,所见不过都是些平头百姓,最威风的也就是个七品知县,他不过是救了个被他强抢的少女,就被这狗县令派人追杀得够呛,让自己不得不狼狈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