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了……”
  还不待王元卿再说婉拒之言,云岫真人便起身如同慈爱的长辈般拉着他入座。
  王元卿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斜睨着李随风,赌气道:“我不跟这人坐一块。”
  李随风顿时面色冷硬,抿唇一言不发。
  云岫真人哈哈大笑,小辈之间闹矛盾可真有意思。
  他这话说得突兀,毕竟两人从见面起就没说过话,端得是一副素不相识的姿态,如今他却直言不讳对李随风表示不喜,未免过于失礼。
  不过云鹤真人却立刻对王元卿改观,他是云岫真人的师弟,对师兄这个不记名弟子印象极为深刻。
  不敬师长,冷漠孤僻,孤高自傲,都不是什么好词。不喜欢李随风,完全就是人之常情嘛。
  他对王元卿招手:“来,坐我旁边。”
  王元卿对比一下,在李随风对面,离得够远,欣然接受。
  立刻便有童子为他端来圆凳,重新上碗筷。
  应付了几句诸如“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之类的小白话,王元卿便开始埋头苦吃。
  毕竟下清观日子清苦,他都许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李随风在席上一惯是不说话的,只偷偷观察着王元卿。
  当看到王元卿第三次将筷子伸向他面前的炙羊肉,李随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挽袖将装炙羊肉的碟子端起放到王元卿面前。
  王元卿伸到一半的筷子尴尬地停在半空,又尴尬地收回。
  云鹤真人悚然,看向面色依旧冷若冰霜的李随风,差点忍不住惊呼“别吃,他肯定是下毒了!”
  不过他又很清楚李随风不是这种背地下毒的小人。
  所以,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对着一个刚当众表态不喜他的人示好?
  真是见鬼了,难道十年不见,他还转性了不成?
  可瞧着分明还是那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欠揍嘴脸啊?
  云岫真人视线扫过两人,见刚才还装作无视的弟子,现在却频频看向王元卿,王元卿反而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他笑呵呵地抚着胡须道:“小友来找人,不知找到没有?”
  王元卿放下筷子,道:“没找到,以后也不找了。”
  “哦?”
  云岫真人哑然:“这是为何?”
  王元卿憋着火,开始阴阳怪气:“都是我自作多情,巴巴地跑来找人家,谁知道对方还不想见到我这个人嘞!”
  “我也想通了,这狗脾气……”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王元卿一双略微上挑的风流桃花眼忽地瞪大,震惊地看向对面。
  有人在桌子底下蹭他的小腿!
  四方桌对面就坐了两个人,一个云岫真人,一个李随风。
  他狐疑的目光扫视一圈,实在不想怀疑桌上其他白发垂髫的老道士,才惊疑不定的将视线转向李随风。
  只见他抬眸平静地扫自己一眼,修长的指节捏起白玉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云鹤真人最怕有人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催促道:“这样的朋友确实不值得深交,你刚才是说他个狗脾气?还有呢?”
  李随风敛眉垂眼,捏紧手中的白玉酒盅。
  云鹤真人,这个仇,他记下了。
  感觉到小腿没有动静了,王元卿也还没有说尽兴,接着道:“那真是十天半月都讲不完呐,您是不知道,这人一犯倔就像只撒手的嗝……”
  王元卿话说到一半,再次被打断,甚至最后一个字都被吓到嘴瓢了。
  他又被人在桌底下蹭了,这次对方不仅是轻点他的腿,还放肆地沿着曲线朝上滑到他的腿肚。
  来回蹭了两遍。
  耳边是云鹤真人不满地嘀咕,他这种急性子真是最怕这种说话说一半的人了。
  小腿又传来阵阵酥痒,这股痒意传遍四肢,直达心尖,弄得他浑身脱力。
  被王元卿含着水光的眼眸怒视,李随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白玉酒盅被放回桌上,杯底和木桌接触发出一声“砰”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好像砸到了王元卿的心上。
  他浑身细弱地颤抖了一下。
  第165章 王公子很苦恼
  “就……就那个样子,脾气很坏……”
  王元卿垂首小声结结巴巴道,只露出一对染上粉意的白皙耳朵。
  云鹤真人叹气:“这样的朋友交往起来真是心累,不来往也罢。”
  厚重的桌帘子下,王元卿闭拢双腿,不断往后缩,听到云鹤真人的话,忙不迭点头。
  这人腿怎么这么长,躲都躲不开!
  李随风也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那就不做朋友好了。
  他本来也不想和王元卿做朋友。
  就在王元卿忍不住要站起身搬凳子的时候,桌下的动作终于停了。
  王元卿又急又羞,气得饭也没心情吃了,一直警惕地看着李随风,生怕他又作弄自己。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子时结束,云岫真人起身送几位好友,李随风便对他道:“虽然这位王公子不太喜欢我,我却是对他一见如故,就由我来送他下山吧。”
  王元卿含怒看着他,却不敢反驳。
  还知道护送人家回去,云岫真人愉悦地想,看来李随风暂时还能有朋友。
  不过一会,亭子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王元卿和李随风两人。
  李随风坐到王元卿身旁,一改之前淡漠的表情,含笑道:“快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王元卿侧身避开他越来越靠近的上半身,噘嘴嘲讽他:“脸皮真厚,谁说我是来找你的?你刚才不还假装不认识我吗?我现在也不认识你了,你谁啊?”
  李随风不甚在意:“你就嘴硬吧,我总有一天治得了你。”
  “你之前说要去沂州祖宅,现在是要回沂州还是直接回杭州?”
  “我哪都不去!”
  王元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出亭子,沿着石板路朝山下走去。
  李随风跟在他身后,掐指做了个手印,漫山灯火瞬间熄灭。
  王元卿眼前一黑,看不清去路,不过猜也猜得到是谁搞的鬼,他回头气冲冲地瞪着李随风。
  就见他手上不知何时提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亮。
  他走到王元卿身侧,十分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你去哪里我都送你。”
  王元卿用力挣扎,没甩开,只能被他牵着往山下走去。
  此时万籁俱寂,朦胧的月光洒到大地上,仿佛给万物披上一层薄纱。
  王元卿落后李随风两步,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他的腿上,真不知道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他从小精细地养着,各种补品流水的吃,也才一米八出头,在生产力低下,底层百姓缺衣少食的时代,已经是高个子了,偏这家伙还比他高半个头。
  长手长腿的,怪不得刚才……
  一想到刚才在桌下被人作弄,王元卿脸上迅速升温,赶紧转移思绪。
  他欲盖弥彰道:“我真不是来找你的,我是陪族中小辈来下清宫拜师的。”
  “喽,你瞧。”
  他用空着的手扯了扯身上的蓝色宽松直领大褂:“是不是很眼熟?”
  刚才没来得及注意,李随风这时看清后,立刻被吓了一跳。
  “你、你没受戒吧!?”
  说起来王元卿还有些不爽:“活倒是干了不少,但是人家根本没说过什么时候正式收徒。”
  虽然他也没想过要正式拜师,但总有一种实习生被白嫖劳动力,又不能转正的感觉啊。
  “那就好。”李随风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个修道的道士,但因为云岫真人不肯正式收下他,他只能算个记名弟子,也没有正式受戒。
  不管是世人眼里的下清宫,还是隐藏在后山的上清宫,弟子受戒后都是不能成家的。
  李随风凑过来看他,皱眉道:“山上日子清苦,弟子还要每日做体力活,你怎么受得了?”
  男人奇怪的虚荣心冒出来了,王元卿语气轻松:“小意思罢了,我都来一个月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嘛。”
  “真的?”李随风不信,拉过他的手,将手掌摊开,细细抚摸,一如既往的温热柔软,便知道他肯定是说谎了。
  李随风不由哼笑,小骗子,手上连个硬茧子都没有,还敢吹嘘自己能吃得了道观里的苦。
  王元卿反应过来,赶紧握掌成拳。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罢了,你可别羡慕啊。”
  他干脆大吹特吹,越吹越起劲:“我每天早上扛着斧子去砍三棵松,两棵杉,你是没见过,那树最矮的都有三丈高,一尺粗,我手起斧落,那么粗一棵树就被我砍倒了。”
  李随风强忍笑意,老实听他编了一路,屋子里喝得醉醺醺的王子嬴突然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想,是谁在念叨他?
  ——
  王元卿坐在屋子里唉声叹气,思考人生哲理,果然还是老话说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