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王孜上前去敲门,铜环和门板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本以为会和上次一样无人应答,不想却听门内响起应答声:“是谁啊?”
  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看清外面站着的人,青衣人大惊:“唉呀,贵客临门了!”
  说完一溜烟转身跑进屋,不一会就领着一大群人出来。
  领头人正是先前邀请王元卿参加女儿婚礼的老翁。
  双方互相见礼后,老翁将王元卿一行人迎进门,来到后院的阁楼,又命仆从上酒菜。
  “四五载未见,大人还是风采依旧啊,”老翁感叹道,“老朽却已经是垂垂老矣。”
  王元卿仔细打量,发现老翁瞧着确实比上次见面衰老了许多,心中惊讶,他本以为妖怪寿命悠久,自然衰老也会比凡人要缓慢许多。
  看出王元卿的诧异,老翁坦然笑道:“我们妖物寿命确实比人类长,但是大半时间都是处于壮年,一旦开始步入衰老期,便犹如摧枯拉朽,无法逆转。”
  生老病死本是常态,并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老狐狸倒是看得很开,只是他尚有一个小女儿,没有寻到合适的婚配,让他放心不下。
  酒宴到一半,两个婢女拥着一千娇百媚的少女进来,老翁介绍道:“此乃小人的幼女。”又叫少女大礼拜见王元卿。
  少女抬眸朝前瞥了一眼,依老父之言用晚辈之礼拜见过王元卿,才缓缓退出去。
  第二日,王元卿一行人离开荒宅,回到官道上继续赶路,老翁带着家人殷勤送行。
  直到看不见队伍的影子,老翁才领着家人仆从返回,少女抬手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玉佩,脸上还带着粉意。
  马车里,王元卿突然掀开车帘问李随风:“我突然想起来,那人之前是不是喊过我王尚书来着?”
  怪不得对他这么热情,莫不是认错人了吧?
  李随风但笑不语,老狐狸修行多年,懂一些观气之术也不足为奇。
  王元卿头顶祥云,紫气万千,确实是位极人臣之相。
  回到杭州,把即将长成少年的王子顾留下,又乘船北上。
  这些年王子顾虽然跟着父亲在外地履任,但在教育上却没有松懈,他天赋比王元卿高,又勤奋刻苦,王继长对他十分上心,不仅延请大儒给他启蒙,还在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亲自教导他的学业。
  这次王子顾回来,便要下场参加童生试。
  “江南文风鼎盛,从来不缺读书的天才,考上了无需骄傲,落榜也无需气馁。”
  临行前,王元卿殷殷叮嘱儿子,王子顾如今已经成功甩掉脂肪,变成一个性子沉稳的小正太,满脸严肃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会好好替您孝顺祖父祖母。”
  儿子太贴心了,老父亲十分欣慰。
  然后就挥挥手带着伴侣登船离去了。
  王子顾顿时涕泪横流,居然真的没有想过要带着他一块去京城!
  王元卿要回船舱休息,转头招呼李随风,却见他靠在围栏上笑得一脸畅快。
  发现王元卿的目光,他才勉强收敛了些,起身揽着王元卿的肩膀一起回了房间。
  都说钱权养人,王乾安如今年过六十,精气神瞧着却比王元卿离京前还足些。
  王元丰从国子监结业后,便带着妻儿去山东济南府下的一个县任知县,见侄子从边陲之地回来,王乾安十分欣慰。
  王元丰终究不是正经进士出身,虽是氏族子,日后在仕途上很难走到高位。
  这个世道,权贵、士族、进士各自抱团结党。
  监生很难被进士出身的文官接纳,他还是将王元卿视为他在朝堂上的接班人。
  对于家族的安排,王元卿一向是沉默接受,只有和李随风独处时,才会露出苦笑。
  皇宫里的幼帝在逐渐长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等到羽翼丰满,不甘心做傀儡的皇帝和掌权的世家定会再起冲突。
  先帝继位后倚重神通教,未必没有借神权打压世家的心思。
  只是权力争斗,无论输赢,苦的都是百姓。
  王氏在前朝因为介入皇权争夺惨遭屠戮,才举族南迁,如今他又该做出怎样的决定?
  李随风看着他越发忧郁的眼眸,突然觉得此人真是他见过的,最不像世家子的世家子弟。
  他冷眼看着世家兼并土地,蓄养奴仆,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于百姓意味着什么。
  又过五年,王元卿从大理寺左少卿升任吏部左侍郎。
  三十五岁的正三品侍郎,古往今来,屈指可数。
  王乾安却因为夜间受了风寒,身体一下子虚弱了许多,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家中修养批复公文。
  顶头上司吏部尚书也是王家人,欲将刚守寡的女儿嫁给洛阳姓孙的世家子。
  其父乃是工部尚书。
  涉及两家联姻,自然要先将事情和族里知会一声。
  彼时王乾安已经将许多事情放手交给王元卿定夺,王元卿听闻便皱眉。
  “那孙家子过去可有婚配子女,如今身上可有一官半职?”
  来汇报此事的是王尚书的大儿子王子谦,闻言脸色尴尬道:“此人先前有过两次姻缘,第一任妻子是开封蒋知府的女儿,只是刚成亲二十多天,那蒋氏便死了,后来又娶当地大族许氏,生下一个叫阿坚的儿子,只是后来那许氏也病死了。”
  “至于官职……此人只有秀才功名在身,并未入仕。”
  王元卿冷眼斜睨他:“此堪为良配?”
  王子谦对这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小叔骨子里就带了几分畏惧,见他语气不满,赶紧解释道:“是父亲说当下家境匹配的世家中,唯有这孙家子和妹妹勉强匹配,这、这才……”
  “你妹妹如何说?”
  王子谦赶忙道:“妹妹说但凭家中做主。”意思就是愿意嫁给孙家子。
  “哦,”王元卿面露嘲讽,“那她一定是昧着良心说谎了。”
  “你妹妹性情骄悍,即使是二婚也绝不愿意屈就于这样的人,若是成亲,日后也必成怨侣。”王元卿语气笃定。
  王尚书嫁女前王氏尚未凭借宫变的东风一飞冲天,王尚书也只是个地方上的参政。只是这样,王子谦的妹妹都仗着小性子婚后和丈夫十分不睦。
  如今王氏如日中天,其父位列九卿,只怕她嫁给孙家子这样婚史复杂,且有子嗣的人,日后会更加闹腾。
  “若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先将人养在家中,难道我王氏连这点口粮都没有吗?”
  王子谦解释道:“妹妹和前夫杜家闹得不大体面,名声传出去也不大好听,自然是尽快重新找个夫家,生儿育女才好。”
  他说的这番话,不仅是时下大多数人的想法,或许也是他妹妹的真实想法。
  女儿家嫁个如意郎君,替他生儿育女,掌管中馈,便算得上圆满了。
  如王婉那般立志仗剑除恶,终身不嫁的终究只是少数。
  他无奈道:“若真急着出嫁,又何必只将目标放在世家里面,岂不知寒门出贵子,那孙家子妻子都死两任了,还是个秀才,只怕是虎父出犬子。”
  “寒门?”王子谦惊诧地看着王元卿,“门不当户不对,我王氏现在如日中天,岂可自降身价和寒门联姻?”
  王子谦回家将对话一五一十说给父亲,王尚书颇为纠结。
  这桩婚事双方已经私下达成共识,岂能说反悔就反悔?
  思来想去,他派仆妇去问女儿,从她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隔了一段时间又命王子谦去和王元卿说。
  “说来说去,这终究是你们家的事,要嫁要娶,我哪里管得了?”
  王元卿冷眼旁观,在听李随风说这场婚事有血光之灾后,更是连出席都没有。
  旁人只当王元卿是嫌弃新婚夫妇乃是二嫁三娶,才没有露面。
  宫中的少年皇帝听闻此事,将王元卿召见入宫,好奇道:“最近王孙两家联姻,京城甚是热闹,可朕怎么好像听说王爱卿有些不高兴?”
  王元卿面无表情道:“不过是谣言罢了,近日各地递交到刑部的案子多为杀头重案,臣忙于复核,才没有出席宴会,谈不上不高兴。”
  “原来如此。”少年皇帝跟着点头。
  “不过孙家确实配不上王氏的门第,就算爱卿不喜这门婚事,也是理所当然。”
  王元卿正要反驳他的门第之论,对方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话锋一转:“只是王氏如今为天下氏族魁首,只怕无论如何嫁女都是下嫁吧?”
  王元卿立刻俯身请罪:“还请陛下明鉴,王氏身为人臣,绝不敢有此僭越想法。”
  当今国姓为赵,无论王氏权势再大,也不敢说自己是第一姓。
  少年皇帝故作懊恼:“爱卿何必如此?朕绝无此意。”
  他目光直直看着王元卿,笑道:“不过王氏千年清贵门第,一家有女百家求,朕亦十分仰慕,若爱卿肯将族中女郎下嫁于朕,朕定以中宫之礼迎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