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即便面前的芯子不是他的爱人,但身体是。
  会回来的。
  他说过让我等他的。
  “我……”
  什么否决的话都堵在了喉口。
  长庭知擅长在商场中谈判,知道怎么以最犀利的方式去达到自己的目的,最终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他最想要的目标。
  他的决策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狠辣,甚至是政界人士面对他也要礼让三分。
  他习惯于掌握一切,习惯用数据和逻辑构建起无懈可击的防线和攻势,只要能让他达成目的的,不论动用什么样子的手段,他都在所不辞。
  本该是如此的——
  本该是如此的——
  长庭知的手在颤抖,他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面对那张苍白,眸光低垂,神色平淡的面容,长庭知却没由来的感受到一阵……心慌。
  那些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犀利言辞,那些精心算计的谈判话术,甚至用来安抚下属或者震慑的指令。
  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长庭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哽咽在喉头。
  疼吗?
  害怕吗?
  这么说实在是太苍白无力了,他不是没有看到过视频,倒在血泊中的是他的孩子,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孩子,凄然地哀求周围人去报警去求救,而周围人却无动于衷,甚至在视频中还能听见淅淅沥沥地笑声。
  他在干什么呢?
  他和别人去了酒店,在妻子和孩子生病垂危的时候,他在和别人欢爱,带着别人去参加那些所谓的‘仪式’
  他想解释他不是故意的,可褚宝梨的那句指控,又和记忆中的某些片段重叠起来交织在一起,让他无从辩白,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自我怀疑。
  以后不会了?
  以后?
  他现在是谁,他时而都会恍惚,这样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甚至显得更加的虚伪。
  最终,他只是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般站在那里。
  所有运筹帷幄的城府,所有洞悉人心的锐利,所有掌控全局的自信,在这个僵硬的氛围中,在余赋秋那无声的脆弱面前,全都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受到陌生的无措。
  他忽而有一丝丝的明白,这世界有些谈判,是没有筹码可以用的。
  有些目的,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他真的——
  很可笑。
  “春春出了车祸,身为他生理学上的父亲,你来看看他吧。”
  余赋秋没有再说什么。
  “等等——”
  长庭知下意识地叫住了余赋秋,余赋秋按住挂断键的手一顿,抬起眼眸对上长庭知的视线。
  长庭知那双眼睛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不是余赋秋口中的那个长庭知,而是他,是他本人——
  这是他的妻子。
  他却从醒来的时候就一直抱着很大的恶意。
  “我,我记不得了。”长庭知话语结巴道,“我答应过你,晚上会回家的。”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下了药,我意识不清楚,醒来的时候就在酒店的床上了。”
  “但我,我真的没有碰他——”
  长庭知似乎是想要解释,又怕余赋秋不相信他,“我,我只和你……做过,我知道那个感觉,所以我肯定我没有碰他。”
  “你一定要相信我。”
  以往最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个时候,他却不会组织了语言。
  余赋秋神情平静,对于他的话还是没有一丝丝动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面的话。
  “他说他是柯祈安,京市柯家最小的孩子,他和我进行了一笔交易,让我陪他去参加仪式,他会给长秋集团进行一个新的项目……”
  “……所以你是觉得,只是陪他走个过场,就可以得到你想要,这么简单的,甚至不用花费任何代价,就能得到巨大的利益是吗?”余赋秋轻声问,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长庭知。
  “……是。”
  长庭知小声说道。
  “可是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长庭知一愣,他的呼吸一滞。
  “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还有一个孩子,虽然你们没有见过面,可是你是他的父亲,他骨子里有你一半的基因。”余赋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在出这个节点的时候,你不仅抛弃了我们,还去陪其他人。”
  “你陪他在山丘看星光露营的时候,你知道春春经历了什么吗。”余赋秋将手中的病例报告给长庭知看,上面写满了长春春全身骨折,甚至更多长庭知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字里行间都透着险些丧命的意味。
  “我也是人,长庭知。”余赋秋的喉头哽咽,他拽着被角,呼吸急促,“你不知道我一个在外面,看着躺在重症监护室的他,签下一次又一次的病危通知书的感受,我什么也办不了。”
  “我什么也干不了!”余赋秋啜泣起来,他紧紧蜷缩起来。
  “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办法区分你们,其实,我很早就能区分了。”余赋秋道:“……至少,他不会把我一个人抛在那里。”
  “……”
  心脏好痛。
  长庭知捂着自己的心脏,明明他每个月都去体检,各项指标都非常的正常,可是为什么……
  心脏这么痛?
  他想要去拥抱前面的人。
  “我……我得知消息的那一刹那,我想来找你的。”长庭知艰涩道:“可是,看到柯祈安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忘却了,我的眼里就只有他了,什么事情我都忘记了,他一直在我的身边,占据了我的大脑,直到虞旭接到了你的电话,我才,我才……”
  真的很奇怪。
  他在怎么说也不会忘记一个商人本质的信念,他和余赋秋达成了协议,那么必然会履行自己的诺言,如果真的要去找其他人,至少也不会出现在明面上,会维持表面上的夫妻和谐。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余赋秋的呼吸细不可闻的停顿了一瞬,他的心脏在此刻狂跳。
  怪不得……
  怪不得,他都尽可能把长庭知和柯祈安隔绝开来了,他们两个身份悬殊,一个是在校大学生,一个是已婚的总裁,怎么看都不可能打交道。
  在细想先前的种种,只能说明——
  柯祈安知道他是小说的主角受了。
  他的命定爱人是长庭知,但他现在的位置被余赋秋所取代了,他要做的,自然就是将一切归于正轨,首先要做的,自然就是铲除他这个外来的bug。
  所以春春的车祸并非是意外,尤其可能是人为……
  余赋秋的背后出了一身的冷汗。
  长庭知患有情感障碍认知症,而唯一能治愈他的,就是他的主角受。
  “……”
  手机那头的长庭知珉了抿唇,他眼神略有迷茫,“我不知道。”
  “我几乎不能感知到情绪的变化,但是……”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情,他的世界曾经是黑白的,由精准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链,明确得失的利弊构成。
  再加上他生长的环境,更没有教会他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他不懂得如何去感知爱,那种东西虚无缥缈,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甚至难以去理解。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面,只把握在手里的金钱才是真实的,才是可以依赖,可以操控的硬通货。
  事实也是如此,当他凭借近乎残忍的手段和精明的头脑,将财富和权势累计到令人侧目的程度时候,往昔那些蔑视他,排挤他,与他作对的人,无一例外的全都换上了谄媚的嘴脸,对他百般讨好,唯命是从。
  他不需要‘爱’来获得忠诚或者顺从,他只需要足够强大的控制力。
  所以,当他目睹常人流露出的情感,内心只有一片漠然,甚至感到费解与厌烦。
  他曾在一次酒会上面,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接到电话后,瞬间脸色苍白,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他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剧烈的嚎啕哭声,听别人说,他的妻子在一场车祸中骤然离世。
  周围人露出同情的神色,有人低声叹息。
  长庭知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甚至觉得那些哭声有些吵闹,他拧着眉头,对于这个人影响自己的交际有些烦躁。
  那个人他认识,明明自己背着妻子在外面包养了多少女人,搞大了多少人的肚子,无数次对着别人说他的妻子如何聒噪,甚至宣扬他妻子死了他一定会很开心,现在他妻子真的死了,反而在这里假惺惺。
  他听见别人说:“明明有的时候不珍惜,现在失去了才知道后悔,真够贱的。”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因为另一个人的消失而产生如此剧烈的,且显然毫无意义的生理反应。
  这既不能挽回损失,也不能带来任何的利益,除了浪费时间,究竟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