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开始模糊,白色的灯光闪烁着无数细小的片段,又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他的身体一点点冰冷了下去,比这雨夜更冷的是被他扔在地上那枚折射光的戒指。
  他依旧止不住地往外吐着鲜血,他挣扎着想要拿着手机。
  但视线最后一刻,看到的是被雨水冲刷一片模糊、遥远的万家灯火。
  第65章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 伴随着医疗机械运行时候单调轻微的嗡鸣。
  余赋秋的意识像是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费力地、一片片挣扎着拼凑起来。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余赋秋试了几次, 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刺眼的白,然后是悬挂在旁边的透明输液袋,淡黄色的药水正一滴一滴的流进他手背青色的血管里。
  痛。
  小腹深处传来阵阵的、持续的茫然痛感。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 光线惨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只留下一道道光影。
  他安静地躺着, 看着天花板, 连呼吸都轻的几乎没有声音。
  身体很沉,沉得像是要陷入病床里面, 沉入地底。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名护士,医生先是看了看检测仪器上的数据,又走到了床边,俯身观察余赋秋的神色。
  “余先生,你醒了。”他的声音平稳, “感觉怎么样?腹部还疼吗?”
  余赋秋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视线转向医生, 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的孩子……还好吗?”
  良久,余赋秋轻声问, 他的声音嘶哑, “还有,是谁送我过来的?”
  医生记录数据的手顿了顿, “是你的手机,检测到你有危险,自动拨打了120,然后我们根据你手机的定位找到了你。”
  “孩子是先兆流产,现在先好好养着,你情绪波动太大了,还有,余先生,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信息,做了血常规后,我们在你们的血液样本里面,检测到了一些……不常见的药物成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委婉的说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接:“你是不是在吃xx药?”
  余赋秋眉心一跳,他吃的这个药很隐蔽,甚至在药瓶的身上把原本的药物给撕了下来,贴上了维生素c。
  原因无他——
  他患有严重的精神病。
  当初他被母亲的家人丢弃在精神病院,就是因为他被鉴定和他父亲一样的病情。
  他的骨子里到底留着的……
  还是那种人渣的血。
  怎么样也洗不掉。
  他的病情到后期越来越严重了。
  甚至半夜看着沉睡的长春春,他也会幻视是要他命的恶魔。
  他的手颤巍巍地放在长春春的脖子上,脑海中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他,“掐下去……”
  “对,就是那里……把手放上去……”
  “轻轻一用力,你就解脱了……”
  “这个要你命的小恶魔,这个时时刻刻提醒你罪孽的小东西……消失了,你就干净了……”
  “你再也不用活在这种罪恶的世界里了……再也不用每一天,都背负着这洗不掉的肮脏血液,战战兢兢地害怕自己变成下一个他……”
  “掐下去……你就自由了……从这无尽的折磨里……自由了……”
  近到能感受到孩子肌肤传来的、温热的生命力。
  那温暖,像火焰,灼烧着他冰凉的指尖。
  脑海里的声音在尖叫,在催促,在狂欢。
  “对!对!就是这样!用力!掐下去!”
  “偿还你的罪孽!结束这一切!”
  睡梦中的长春春呼吸困难,脸色逐渐变得青紫,纤细的脖子只要在用力一点,就会彻底断掉。
  就在这时候,长庭知发现了他的异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余赋秋,安抚地说:“我在,我在……”
  从那一刻起,余赋秋再也不离药了。
  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吃药。
  “……是。”余赋秋滚动了一下喉头,“这个药……有问题吗?”
  “它单独服用倒是没有太多的问题,只是这个药和您吃的其他药配合起来,指向性比较明确,通常用于……终止早期妊娠,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流产药物。”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了。
  余赋秋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咬着唇,抓着被角的指尖蜷缩了起来。
  医生继续问道:“余先生,您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有没有服用过特别的药物,或者是吃什么……不太明确的东西?”
  别人给的。
  来源不明。
  这几个字,像是生锈的钥匙,拧开了被他刻意忽略的盒子。
  药片。
  白色的,小小的。
  是左成双交给他的。
  告诉他这是长庭知找来的,让他一定要吃。
  那个药。
  是什么?
  “还有……”医生拿出了他的报告:“你的心脏,出了一些问题,我们认定,以您目前的身体情况,并不适合妊娠,如果再放任不管,最坏的结果就是心力衰竭,所以……需要您和您的爱人商量一下。”
  他穿越的这个世界,由于人口太过于稀少,打胎不能自己做主,而需要伴侣的签字才可以将孩子打掉。
  长庭知将前面的离婚协议书给撕掉了,所以长庭知名义上还是他的丈夫。
  他艰涩地动了动嘴:“……就一定要打掉吗?”
  医生怜悯地望着他:“按照这上面的数据来看,您的身体……怕是坚持不到孩子出生了,给您带来的,只是更多的负担。”
  死寂。
  负担。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碰撞着,回响,撞出嗡嗡的鸣音,他试图去理解,去消化,却只是摸到一片刺骨的冷。
  手无意识地挪到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那里有一个鲜活的小生命,经历了这么多风险,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他的肚子里面。
  他该恨吗?
  恨这个世界残酷的安排?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还是恨这个荒谬透顶的命运?
  他不知道。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窗外依旧在阴沉着下着雨,淅淅沥沥的。
  余赋秋的身影似乎要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他神色空荡,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将自己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淹没,窒息。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
  这时候,门被猛地推开。
  长庭知出现在门口,呼吸急促,身上还带着外面雨夜的湿冷寒气。
  他的头发微乱,神情急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西装外套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光洁的地板上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走廊惨白的灯光衬得他的脸色是一种异样、紧绷的苍白,他神情焦灼,眼神明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快步走进病房,几乎是脱力般,甩下外套,将坐在床上的余赋秋抱进自己的怀中,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
  “球球……”
  他的声音嘶哑地呼唤出这个名字,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喉咙干涩得发痛,他醒来之后,马不停蹄的,接到了消息,跑到了医院里面。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正在割裂着他的神经,正在从识海深处苏醒,疯狂地冲击着他勉强维持的清醒。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以为自己接受了左成双的治疗,就可以彻底去抹除另一个人格。
  一开始的效果是好的,虽然他还是只能在晚上出现,但是一开始从陪伴的八个小时变到了十个小时,变到了十一个小时。
  但是自从柯祈安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发现自己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了。
  一切又朝着恶化的方向走。
  梦中的那道声音在嘲笑着他,讥讽他:“挣扎什么,你的挣扎都是徒劳的,你和余赋秋一样,都是多出来干扰出来世界的bug,马上要处理好他,接下来,就是你了。”
  什么角处理好他?
  余赋秋怎么了?
  他的意识像是被困在一处漆黑的牢笼里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干不了。
  在那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面,他只能漂浮在虚空之间,他硬生生地将自己的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在剧烈疼痛之中挖开了自己的心。
  也就是这个举动,让他短暂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掌握了自己身体的主动权。
  但是已经晚了。
  一切都晚了。
  他忽然明白了剧情说的处理好余赋秋是什么意思。
  但是这个时候,余赋秋说要和他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