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 发出清晰而冷淡的声响,“小安醒了。”
  “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去跳楼, 更不会左腿骨折, 多出软组织损伤,惊吓过度, 现在的他,精神不稳定。”
  余赋秋仰头看着,空洞的眼睛映不出的情绪。
  长庭知微微蹙了下眉头,道:“所有的真相,我都知道了。”
  “是你偷走了本该属于小安的一切,你夺走了本应该属于我和他之间的记忆。”他继续说道,声音冷的像是冰碴子,“所以,你也要付出代价。”
  “‘他’的代价是已经消失了,而你,十五年的时间,你要赎罪。”
  “赎罪?……”
  余赋秋的大脑缓慢地思考了很久,才消化了长庭知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你是在……怪我?”
  “如果不是你,这副身体根本不用受这么多苦,谁愿意放弃一个优越的条件去跟着吃苦?”
  “听小安说,你带着‘他’睡二十人的大通铺,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还差点让他被流浪汉猥亵,如果你当初没有贪心伸出多余的手,或许我早就会出来,会更快的建立属于我的商业世界,而不是现在一步一步,我都必须要自己白手起家。”
  余赋秋的睫毛及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我没有少你吃,也没有少你穿,更是努力攒钱将你送到最好的学校,我已经竭尽我的全力了,我……”
  “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长庭知的声音让余赋秋顿住了,“你甚至都没问过他的意见,擅自将他带走,我还是那句话,你这种可笑廉价的自我感动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余赋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起来,他抿着唇,垂下眉眼,没有说话。
  “小安变成如今这样,有你的一份,他现在的情况,离不开人。”
  “他也是因为我……才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他宣告,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你要照顾好他。”
  “在春月小区这个地方。”
  “春月小区?”余赋秋猛然抬头,“他配吗?!”
  “那是我的房子,那是,那是他和我一起的房子,你,你有什么资格!”
  “你不许碰它,你没有资格,你不是他……”余赋秋双眸含泪,想要伸手去抢长庭知手中的钥匙,但只是一瞬,他被长庭知狠狠桎梏在了墙面之间。
  “呜——”
  细碎的呜咽从余赋秋的喉间迸发出来,长庭知低头,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一侧。
  “他已经死了,已经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了,你们的那一点点小把戏我能不知道吗?”
  “所以你看清楚,现在是我,是我!”
  长庭知眼睛猩红,狠狠掐着余赋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眸中倒影着长庭知的面容,只是神色全是余赋秋陌生的。
  “你没得选!”
  余赋秋脸色苍白,睫毛如同蝶翼般一眨一眨,像是一只破碎的蝴蝶,下一秒就会焚烧殆尽。
  他的眸色沉沉,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力地碾压着淡粉色的唇,“孩子我也会一起接过去,你要做的,就是照顾好他,其他的,什么也不要想。”
  ……
  他被强迫带来了他和长庭知生活了七八年的家。
  但在他进入房子的一瞬间,一切,全都变了。
  那棵他和长庭知结婚那年亲手种下的,总是开的漂亮的西府海棠不见了。
  在海棠树下,那个他经常坐着晒太阳,看书的旧藤椅,也没有了,只放着一套崭新的白色桌椅。
  甚至,角落里他悉心照顾了好几年,总是爬满角落的蔷薇,连根都不见了。
  整个院子,没有一丝生气,像是一副被强行涂抹掉的色彩,变得暗淡无光。
  余赋秋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客厅里,他们一直没舍得换的软色沙发也已经消失了,玄关处,原本摆满了他们旅行时候带回来的小纪念品——海边捡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古镇买的手工陶瓷,异国街头艺人给他们画的情侣肖像速写……
  全都不见了。
  他被带去了主卧的门口。
  他曾经睡了七八年的房间。
  有他最熟悉的窗帘花纹,有他半夜醒来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床头灯开关,有衣帽间里混合着两人气息的衣物,有浴室镜子上他恶作剧留下的、早已干涸褪色的唇印……
  现在,门开着。
  里面是全然陌生的景象,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成了一种甜腻而具有侵略性的、属于柯祈安的香水味。
  所有的一切。
  所有那些承载了他们点点滴滴、琐碎却真实幸福的小物品、挂件、痕迹……
  他们一起拼好、摆了很久的拼图相框;他生病时,长庭知笨手笨脚折的、歪歪扭扭的纸鹤;吵架后,长庭知偷偷放在他枕头下的、写着别扭道歉语的便签;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旧地板上投下的、他曾经觉得无比温暖的光斑位置……
  全都没了。
  他转头,紧抓着管家的手,“东西呢……我,我的东西呢?!”
  管家被他抓的手生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眼神破碎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怜悯,他轻叹了口气:“余先生,您别激动……”
  “这里……柯先生不太喜欢原先的风格,长先生吩咐……全都换掉。”
  “去,去哪里了?!”
  管家动了动喉头,几乎不忍心说出这个话,“扔,扔去城西的垃圾场了。”
  中年管家本以为面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会崩溃大哭,会去质问长先生,会去撒泼打滚……
  但他没有,他只是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身体,然后沉默了下来。
  管家不敢多想,他把年轻人引到了隔壁的次卧,这里离主卧的距离刚好,可以及时地照顾柯先生。
  如此,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
  余赋秋本该是自由的,但他为了所谓赎罪的名头,被困在房间里。
  他住着次卧,窗户对着后院那扇光秃秃的墙,终日见不得阳光。
  柯祈安搬了进来。
  起初是言语上的刺探和炫耀。
  “这窗帘的颜色,庭知说衬我肤色,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呢。”
  “你以前就住这间?啧,采光真差,难怪你脸色这么难看。庭知早就该让我搬进来了。”
  余赋秋只是沉默,像一尊雕像,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或脚下冰冷的地砖。
  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柯祈安。
  有时候他的饭菜会“不小心”打翻,汤汁淋湿他仅有的几件衣服。
  他的房间里会莫名其妙出现死掉的昆虫,或是一小滩来历不明的污渍。
  柯祈安甚至会当着他的面,指挥佣人搬动家具,抱怨“这里还有那个人的晦气”,要求用消毒水反复擦拭。
  余赋秋依旧不声不响,默默承受。
  他像是封闭了所有感官,活在一個只有冰冷和寂静的壳里。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柯祈安似乎是厌烦了独角戏,他故意在楼梯口拦住端着水杯准备回房的余赋秋。
  “让开。”余赋秋的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
  柯祈安却笑了,“让开?”
  “你现在是要照顾我的人,是我的仆人,我怎么使唤你,都不过分吧?”
  “嗯?余老师?”
  “庭知为了我受伤的事情,人都瘦了一圈。”
  “他抱着我的时候,可心疼了,比当初对你,紧张多了。”
  余赋秋没有动作,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水杯。
  “听说,长春春醒来了。”
  余赋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头猛地抬了起来,对上的却是那双充斥着恶意的双眼,“但你猜,你生的这个野种是什么下场?”
  他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大脑:“不仅仅变成了一个残废,还变成了一个智障呢。”
  “你骗人!”
  余赋秋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一直沉寂的死水被投入巨石,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拿着杯子的手在剧烈的颤抖,他已经握不住杯子了,病情严重到既便是在安静的情况下,手还是会不自觉的发抖着。
  “当然,等那个傻子回来,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不过——”
  柯祈安忽然凑近了余赋秋,将他手中的杯子打翻在地上。
  余赋秋下意识的要去拿,从背后的视角看,就是他朝着柯祈安的衣服挥去。
  柯祈安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在余赋秋的手刚刚碰到他衣服的瞬间,他脸上笑容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惊恐和脆弱,口中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身后的楼梯倒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