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梦中的视角在不停的切换、拉近。
  他看见一个很瘦弱的孩子蜷缩在垃圾堆里面,他有一张过分漂亮的脸蛋,雨水和泥浆糊在上面——
  是年幼的长庭知。
  余赋秋看见自己站在黑暗中,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脸,然后一步一步,从阴影之中,踩过泥泞的浆水,踏过雨水的飞溅,来到了少年的身边。
  他知道自己已经认出了那是小说中的主角攻。
  余赋秋凝视很久,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包住长庭知,七岁的长庭知很瘦,抱在怀里的重量和一片羽毛似的。
  余赋秋听见自己小声说:“那以后,你跟着我吧。”
  ——这样,我们都有家了。
  ——彼此搀扶着走下去也好。
  ——……让我贪心一点吧,我苦了这么久,上天是不是派你来拯救我的呢?
  余赋秋看着自己,他绝望地走上前,指尖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声音扭曲而模糊,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重量。
  “不要去——!”
  “不要救他——!”
  “收起你的贪心,救了他,你就在跑不了了,会万劫不复的——!”
  “转身走啊——!求你了。”
  他现在想,当初剧情在梦中给他看他的结局,是不是就在警告不要在做这种无畏的挣扎了?
  他应该更早的时候就走。
  他应该带着和长庭知十五年的记忆去度过余生,本该是这样的。
  主角攻就应该是主角受的。
  而不是他这个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bug。
  他好不容易逃脱了出来,遗忘了一切,有了自己重新开始的第二次人生。
  然后——
  又一次被摧毁了。
  他只想看长春春慢慢地、健康的长大,他的未来是怎么样的,他未来的妻子和孩子又是怎样的,他会在哪里生活,哪里读书,哪里和未来的那个人去相爱,去相遇?
  他和长庭知本该在两年前就分崩离析,断掉的。
  余赋秋看着自己抱着长庭知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力地垂下了手。
  ……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长庭知找到了左成双,将手中的药剂扔在地上。
  左成双跟着导师的实验组发明出了长庭知要的药剂,但他放走余赋秋,此刻的左成双被关在地下室。
  左成双看着自己的发小,吐出一口鲜血,“我师弟很早就警告过你了。”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了,这不对吗。”
  长庭知颓然地坐在地上,他神色疲倦,他只是想要余赋秋像爱长庭知那样爱他,他有什么错?
  他本来才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人格只不过占据了十五年的光阴而已,他都融合了那个人格所有的记忆,为什么余赋秋不爱他,为什么他还是一心想要逃离他?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可是让他放走余赋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两个好像陷入了死循环。
  “庭知,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放过他,对你们都好。”
  “这个药物的副作用尚且不清楚,只是让人麻痹了神经,忘记记忆,而你的做法太过极端。”
  长庭知想到余赋秋每次都是蜷缩起来,面对他的靠近,明明害怕但却不能反抗,只会一直拼命地道歉,然后再小心翼翼讨好他。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要这样的余赋秋。
  他,他……
  “打了这种药,就没有回头路了,我告诫你很多次,甚至放走了余赋秋,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左成双叹了口气:“你扪心自问,你看着他变成这样,你会开心吗?”
  长庭知的心脏似乎被紧紧捏着。
  他失落地走到房间,看着背对着他的余赋秋。
  明明自己想要的这个人就在自己的怀中,可是心脏却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大块肉。
  他把他们第一对婚戒小心翼翼地套在了余赋秋的无名指上,然后低头亲吻。
  “宝贝。”
  长庭知抱着他,失神地喃喃道:“你看看我,好不好,再爱我一回,好不好?”
  “球球,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合法的伴侣,是我的老婆,是我孩子的母亲。”
  “你明明在我的身边,可我为什么……抓不住你呢?”
  但余赋秋没有回应,只是乖巧地窝在他的怀中,睁着那双无声的眼睛,紧抓着疼痛跳动的心脏。
  第90章
  余赋秋的情况逐渐不好。
  长庭知是在后面发现的。
  他调配好的、易于消化的粥, 盛在素白的瓷碗里面,他小心翼翼地段在床边,余赋秋被半扶着坐起, 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
  脸颊有些瘦削凹陷了进去, 衬得那双眼睛大的有些吓人。
  长庭知舀起一小勺,轻轻吹凉:“球球,吃一点, 嗯?”
  之前他工作忙,佣人做好的饭菜放在门口,一天过去了一点也没有少。
  长庭知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开始自己来亲自照顾余赋秋。
  余赋秋的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张开,他闻到了食物的气味,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痉挛, 那不是饥饿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抵触和恶心。
  但他不敢反抗。
  他张了张嘴,含在口中,喉结滚了一下,想要努力地咽下去, 但只是几秒,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终于, 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将刚刚下咽的一点粥, 连同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 尽数地吐了出来。
  他蜷缩起来,剧烈地喘息, 额头上渗出细腻的冷汗。
  长庭知拍着他的背,紧抿着唇,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
  余赋秋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他抗拒医生的靠近,甚至对针头的敏感度更甚。
  只能等他熟睡后,把营养液注射入他的体内,来维持他最基本的生命所需。
  余赋秋似乎察觉到了长庭知的沉默,他以为又是自己犯错了,小心翼翼地拉着长庭知的衣角,眼巴巴地认错,然后贴上他的唇。
  “我该怎么做……”
  “我到底该怎么办……”
  长庭知茫然地坐在落地窗前。
  “问问和赋秋最亲近的人吧。”
  左成双师弟温煦建议道。
  长庭知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本质上应该是余赋秋最亲近的人——
  可是看着随着他靠近,余赋秋蜷缩更厉害,他甚至在睡梦中都嗫嚅着嘴唇,小声哭泣道:“别……别靠近我。”
  “滚开啊!滚!”
  “我……”
  他哑声道:“一定要这样吗?”
  “我,我,我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啊……”
  “我们一般会在这个地方选择打针注射营养液。”温煦,他示意长庭知掀开余赋秋的衣服,那里密密麻麻都是针孔:“你觉得下一次还能打在哪里?”
  “他本身就有心脏病,师兄的药物有稳定心脏的作用,所以他现在的症状不是那么严重,但是心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如果你还想让他活着,那么就最好快点做决定吧。”
  夜色浓稠,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一角一盏台灯发出昏黄局限的黄昏,勉强照亮桌面上堆积的烟灰和几只空了的酒瓶。
  凝重的烟雾几乎凝成实质,在光柱中缓慢滚动又被窗外缝隙渗入的夜风搅散了。
  长庭知深陷入宽大的沙发上,身影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指尖夹着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恍觉自己抽完了一只,他面无表情地把吸完的香烟掐入烟灰缸里面。
  他动作连贯地又打开了一包烟。
  他深深地洗了一口,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或者说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房间那道日渐消瘦的身体上。
  余赋秋的情况日渐恶化。
  手腕细得只剩下一层皮包裹着骨头,静脉清晰得可怕。
  还有随着他靠近,他会条件反射般的呓语:“我错了…别打我……”
  “怎么办?”
  这个念头,不分昼夜地盘旋他脑海,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心因性……躯体化……环境因素……”
  他或许症结在哪里,也知道解药是什么。
  可是与他心里的占有欲,与他把余赋秋牢牢锁在身边的现实,是如此的背道而驰。
  放手?
  哪怕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种更加强烈,近乎本能的抗拒碾碎。
  让余赋秋离开他的视线?再让沈昭铭甚至其他人靠近余赋秋?代替他的位置,成为余赋秋生命中的另一个爱人吗?
  单是如此想想,他的心口就窒息的疼。
  强制?
  用更先进的医疗手段,甚至……更强烈的精神类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