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裴曳下意识把卫疏朝怀里揽了揽,不想让别人碰到他。
  卫疏拧着眉像是很难受,温度好像又升高了些。
  裴曳下意识探头,朝前面催促道:“前面的能不能快点啊。”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护士的声音隔着玻璃,带着程序化的冰冷:“都等着,急也没用。”
  裴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的家世、他的长相、他在学校的叱咤风云场,在这里统统失效。
  要不是当时情况着急,这个医院又在学校对面离得近,他就找私人医生了。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抱着生病同学的普通alpha,必须遵守规则,排队等待。
  最让裴曳觉得不舒服的是,他认为很难以忍受的事情,却是卫疏的日常。
  终于轮到他们。窗口后的护士头也没抬:“医疗卡,病历本。”
  裴少爷目光茫然。
  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都不知道啊。
  裴曳:“……我没有,不要可以吗?”
  护士像是无语至极,递出来一张纸和一支缠着胶带的破旧圆珠笔:“基本信息,病史,过敏史都填上。”
  裴曳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第一次发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试卷更难的东西。
  裴曳知道卫疏说起来话来很毒舌。
  知道他耳根敏感得一碰就会发红。
  知道他不爱吃早餐,也可能是没钱吃。如果吃的话,一定是吃梅菜扣肉包。
  知道他喜欢在课堂上睡觉,在没人的地方玩滑板。
  知道他笑起来时很好看,有个酒窝,冷冽的眉眼会变得温柔。
  却不知道他对什么药物过敏,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生过病。
  一种恐慌忽然攫住了裴曳的心,他才发现,自己平常观察了卫疏这么久,居然还有这么多东西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了解完整呢?
  裴曳逐渐暴躁:“怎么流程这么多,就不能先治病吗?”
  护士头也没抬道:“这是固定流程。”
  裴曳填得磕磕绊绊,字迹因为心急而显得些潦草。
  缴费、取药、寻找输液室……每一步都像在闯关。结果到最后要输液的时候,裴曳突然被通知没有了床位。
  艹,是不是有病啊?!早点干嘛了?
  他家能不能把这破医院收购了?!
  裴曳恼得脸色发白,很想骂人,兜兜转转了一圈,腿都有些酸。
  他眼疾手快抢了两个座椅,先扶着卫疏靠在凳子上,然后他坐上另一个,正准备再揽过卫疏时,陌生的声音传来——
  “对不起,请问,能……能不能让我坐一下?”
  眼前是一个女人,她肚子有些大,一只手抵着后腰,试图分担肚子的重量,额头上的汗珠不是热出来的,而是某种隐忍的疼痛。
  是个孕妇。
  裴曳愣了下,立刻站了起来:“你坐吧。”
  “谢谢,太谢谢你了,”女人空洞的眼睛有了一点活气,说:“生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裴曳摇摇头,说没关系,然后就把注意力全放在卫疏身上了。
  卫疏闭着眼靠在凳子上,脑袋因无力总是朝旁边歪倒。
  裴曳立刻抬起手想要扶着他,但忽然又顿住,想起自己忙活一圈还没洗过手。
  他匆匆把外套脱了,将里面干净那面翻出来,打结套在手上,隔着一层柔软的布,再扶着卫疏发烫的脸颊。
  这下卫疏不会再歪倒了。
  裴曳站在那里,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望着卫疏发呆。
  旁边座位的男人见他如此细心,又好像极有耐心,道:“小伙子,你们什么关系啊?”
  裴曳回过神,不假思索道:“死对头。”
  “啊?现在年轻人对死对头都这么宽容的吗?”男人眼神有些疑惑,随后好心道:“你这样胳膊不酸么,要不让他靠我肩膀吧。”
  裴曳立刻像被触犯了领地似的,揽过卫疏的脑袋让他靠在腰间,护崽似的瞪男人一眼,道:“你变态啊,我们怎么样要你管吗!”
  男人:“???”
  不是,有病吧,我他妈又不是要抢你老婆!
  裴曳气得挡住卫疏的脸,不许这男的再看。
  他看着卫疏依旧虚弱闭着眸的模样,突然拉耸下眼角,再也生不出往常热烈的骄傲,反而产生股浓浓的挫败,陌生的自卑情绪也油然而生。
  离开那个大少爷的身份,他就是个废物,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裴曳从小的思想就是反正家里的钱花不完,那就当个无忧无虑的咸鱼少爷呗,干什么还要上进呢?但此时此刻,看着卫疏生病的模样,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产生了想要努力的想法。
  破解没床位这个局,最后还是动用了钞能力。
  一切忙完,天际已经泛起了灰白。
  裴曳坐在椅子上,他凝视着卫疏安静的睡颜,又看向那截清瘦手臂上刺眼的白色胶布,和周围同样疲惫不堪的人群。
  裴曳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卫疏的生活质地,实在是粗糙了。
  不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不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而是在医院浑浊的空气里,在排不完的队伍里,在对没有钱的无能为力里。
  无法想象,如果今天他是一个没有家庭背景的普通人,是不是就要带着卫疏坐在走廊里输液?连一个床位都没有。
  卫疏曾经生病都是怎样渡过的?
  虽然没在一起生活过,但他觉得,以卫疏受伤连创可贴都不买的硬抗性格,感冒发烧一定都是靠自愈。
  他轻轻碰了碰卫疏输液的手背,那里因为药液的流入而有些冰凉。
  裴曳不由自主地用掌心捂住那片发凉的皮肤,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裴曳低着头猛然一怔,像是烫着般连忙收回了手。
  平常调戏卫疏调戏得倒是得心应手,一旦真上了心,裴曳背地里反而有些慌乱,碰个手都像是有罪。
  有些事情已经不知不觉在改变了,从便利店打破对卫疏偏见的那天夜晚起,他就已经无法回头。
  空气安静良久,几乎都快听不见呼吸。
  最终,裴曳红着眼眶偏过头,看向别的地方,好像一切都没发生。
  —
  卫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七点,军校都放学了。
  睁开眼时,一偏头就看见裴曳趴在他的床边,枕着手臂,眼眶泛着红血丝一眨不眨看着他。
  卫疏吓了一跳,偏头闭眼,惊魂未定道:“你干嘛。”
  裴曳舒了口气:“卫疏,你终于醒了。”
  卫疏听出他嗓音哑哑的,带着疲惫状态,迟疑道:“你没去上学,一直在照顾我?”
  “是啊,你在学校门口晕倒了,我见义勇为就送你来医院咯。你说,我对你这么好,”裴曳弯着眼角道,“怎么报答我呀?”
  卫疏一愣,随即眼神警惕。
  他很像流浪好久的动物,突然收到一个人的好意,浑身第一反应全是竖起来的戒备。
  裴曳突然很难受,情感投入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想照顾你。”
  卫疏沉默了一下,道:“你在搞抽象?”
  裴曳两眼一黑,什么浓重的情绪也没了,道:“我没搞抽象!”
  他们是死对头,又不是好朋友,裴曳说要照顾他,堪称惊悚。
  卫疏又总结道:“你有病?”
  “我也没有病!”
  卫疏:“那你吃错药了?”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我就是想照顾你!”
  裴曳怀疑再听下去会被卫疏气死。
  他直来直去,不太会隐藏内心,毛茸茸的脑袋又往卫疏床前拱了拱:“懂了没?”
  卫疏身上的攻击性收敛了一些。
  他往常都会把额发拢在脑后,显得气场很凌厉。这次黑软的额发搭在眉目间,他轻轻垂着眼睛,就像猛兽收起了獠牙,还安静趴下了脑袋。
  裴曳内心嗷呜一声,蓦地一软,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卫疏这个瞧着很凶的人其实特别可爱!
  他目光落在卫疏的伤口,道:“卫疏,身上伤口是怎么弄的?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多伤?有人欺负你吗,还是……”
  “谁能欺负得了我。”
  卫疏打断道,他下意识还想说用得着你管吗,然后一想是裴曳送他来的医院,便没太能说出来狠话。
  他道:“揍别人划伤的。”
  卫疏扫了圈四周的环境,这是一个独立的病房,干净又宽敞。
  原来医院也有这么好的房间。
  这得多少钱?
  想到钱的问题,卫疏头有些疼,拿出手机:“医药费多少,我转你。”
  “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裴曳道,“那我偏不告诉你。”
  “?”
  又开始犯贱是吧。
  要是往常卫疏都要开怼了,但这次他不仅没说一句重话,还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