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格斗赛可是他有史以来最能挣钱的工作, 卫疏没想过放弃。
  卫疏把简历投出去, 凭借着高学历和各种比赛证书, 很快找到一份家教。
  他之前觉得和别人沟通很麻烦, 也懒得说话, 因此从来没有考虑过费嗓子的家教。现在属于走投无路的下下之策了。
  但干了两天, 发现这个高中生有些难搞。
  卫疏踏进沈家别墅时, 黑色破洞牛仔裤裹着他瘦削的长腿,洗到发白的t恤外搭着一件带着铆钉的仿皮马甲,全是他在二手市场精心淘来的。
  他额头缠着纱布, 隐约有血丝,鼻梁架着一副墨镜, 尽管镜腿已经用透明胶粘过三次。
  “装,就硬装。”
  他对着走廊的反光墙面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是他在这个富得流油的家教圈里赖以生存的人设——身残志坚的贫穷男孩。
  最开始他靠着这副惨兮兮的装扮, 将家教价格提高了一半, 也就维持到了现在。
  看来没了高收入来源, 人是会变的,他以前从不会卖惨。
  卫疏推门进去时,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双手在游戏手柄上飞快操作,屏幕上的赛车风驰电掣。
  “今天不上课, 我要冲排名。”
  沈烁简短地宣布,语气不容置疑。
  卫疏将挂在肩膀的书包取下, 从里面拿出教材。
  前几次课,沈烁用各种方式挑战他的底线,从当着他的面打游戏、订购限量版球鞋到不小心把奶茶洒在他的备课笔记上。
  今天,该结束了。
  游戏音效震耳欲聋,沈烁完全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卫疏走到沈烁身旁,静静看着屏幕上流畅的过弯操作。墨镜滑到鼻梁中间,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你昨天排位输了七场,其中五次是在弯道失控。”
  沈烁的手指猛地停在按键上:“你怎么知道?”
  “你游戏id是爆炸薯条,胜率58.7%,最擅长极限竞速,但弯道控制一直是你的短板。”卫疏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讲解一道数学题。
  “你调查我?”沈烁放下手柄,带着一丝不悦。
  卫疏拿出一本笔记,冷冷嘲讽道:“还需要调查么?在你旁边看一整天,狗也该看懂了。”
  他翻开笔记,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游戏数据分析——沈烁的游戏习惯、操作模式、常见失误,甚至还有心理状态对游戏表现的影响曲线。
  “你......”沈烁一时语塞,他实在没想到卫疏真有两下子。
  才开始见这男生穿的痞帅,脸上还有伤,还以为是什么混混骗子。第一节课的时候,他对卫疏有些发怵,但发现这人除了脸冷了点,其实没什么脾气时,便放大了胆子。
  但沈烁不知道,卫疏想揍他已经很久了,但想到钱,想想还是忍着没发作。
  卫疏摘下墨镜,别在领口:“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过不好这个s弯么?”
  他指向屏幕,“弯道速度的计算,本质上就是一道力学题。”
  卫疏在白板上画下一个受力分析图:“这就是你游戏中赛车的力学模型。最大静摩擦力提供向心力,速度超过临界值就会失控。而游戏中的抓地力参数,是根据现实物理设定的。”
  沈烁怔住了,游戏角色在屏幕上撞得粉碎。
  卫疏从书包拿出一份打印文件,扔在他面前:“这是游戏中的物理学讲义。”
  沈烁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那些枯燥的公式在游戏案例的包装下,突然变得有趣且可以理解。
  “你怎么会这么懂游戏?”沈烁的语气中带上了些对他的感兴趣。
  卫疏曾经在网吧打过工。有时候,帮客人代练游戏也是他获取生活费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说出这个原因,只道:“想知道?”
  沈烁点头。
  “那就好好学习。”
  他看向沈烁的眼睛:“我买不起你那双限量版球鞋,但在知识和游戏领域,我们之间的差距,是云泥之别。”
  我是云,你是泥。
  “可以说,你是我教过最差的学生。”
  其实是第一个学生。
  沈烁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卫疏意料之中的事。他主动关闭了游戏界面,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然后端正地坐到了书桌前。
  “那个,老师,”他犹豫着开口,“我们今天可以从力学开始讲起吗?”
  卫疏坐进宽大的教学椅,满意转了一圈,命令道:“自己把书翻开。”
  ……
  家教顺利结束时,沈烁像是闻见了什么,突然朝他凑近了一些,“老师,我一直觉得你身上有个香味。这味道真好闻,是喷香水了吗?”
  卫疏拧起眉,伸手碰了一下后脖颈,信息素贴盖得很紧,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医生说的,他怀孕了,激素不稳,容易产生味道。
  在医院的时候,他本身已经决定就算死,也决不和裴曳接触,不求裴曳帮忙。
  但这好像真的已经影响到他正常工作了。
  “不是香水,”卫疏离他远了一些,“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学你的习。”
  这时,房门被推开,是家里负责打扫整理的王姨。她端着一碟刚烤好的小饼干和两杯温热的牛奶。
  “少爷,卫老师,休息一下吧。刚烤的,趁热吃。”王姨笑着说。
  她轻轻将碟子放在桌角,动作小心,生怕打扰他们。
  几乎同时,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像只小兔子一样从门缝里探进头来。
  这是王姨的女儿妞妞,她今天放学早,被妈妈接来暂时在员工休息区写作业,显然是忍不住跑来找妈妈了。
  “妈妈…”小女孩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看到有陌生人,又想缩回去。
  王姨走过去,摸摸女儿的头:“妞妞乖,妈妈在工作,你先回去写拼音,写完给你饼干吃,好不好?”
  妞妞乖巧地点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王姨笑着,认真地和小女儿拉了钩,然后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跑开。
  她转回身,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孩子小,不懂事。”
  “没事。”
  说完,卫疏的目光还没从王姨身上移开。
  她穿着工作服,可能一天要忙碌十几个小时,但刚才面对女儿时,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耐心是肉眼可见的。
  王姨收拾了一下旁边散落的几本书,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烁似乎对这个小插曲毫无兴趣,已经拿起一块饼干吃起来。
  卫疏思维却飘远了,脑海中形成一个画面。
  在某个不大的房间里,王姨结束一天劳累的工作,会搂着女儿,用温柔的声音检查她的拼音作业。
  母女俩分吃几块小饼干,灯光或许不亮,但彼此的眼眸一定很亮。
  那种平凡简单的幸福感,像暖流一样猝不及防地包裹了卫疏那颗因怀孕而焦躁冰冷的心。
  他之前以为,无法给孩子提供优越的物质条件,是绝对的原罪。可王姨和妞妞之间温馨的互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另一扇门。
  卫疏也想要那种可以握在手里的、能彼此分享的温暖。
  他已经不止一次看过类似的事情了,他觉得,自己大概还是渴望有个孩子的。
  “卫老师?你在想什么?”
  沈烁打断了他的思绪。
  卫疏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某种沉重的枷锁似乎悄然脱落了。
  “没什么。”他轻声说,眼神无意识地在那碟温热的饼干上停留了一瞬,“只是突然觉得,这饼干闻起来真的很香。”
  “小问题,不就是块饼干吗,”沈烁满不在乎道,“你想吃的话,走的时候就全拿走。”
  “不用,你记得复习功课,下节我检查。
  卫疏将书包朝肩膀一挂,便头也不回地绕过他走了。
  沈烁将书本一合,望着他的背影道:“……之前怎么没发现,卫老师还挺有范儿的。”
  —
  夜晚,廉价房屋的窗户玻璃被冷雨敲打着。
  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照亮了旁边已经冷掉的便宜速食面,以及两本二手教材书。
  投入看了一会儿之后,卫疏活动着有些发僵的肩膀,稍作缓解,又低头把冷掉的面条全部吃完。
  按部就班地做完一切事情后,他最终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高强度兼职后的疲惫,以及孕期的嗜睡感如同潮水般反复侵袭着他。
  卫疏忽然想起来,预约的打胎手术要到了,就在明天。
  白天的王姨和妞妞仿佛是一道导火索,一直扰乱着卫疏的心绪,让他心有犹豫。
  到底要不要打胎?
  就在准备合上书,拖着沉重的身体去洗漱时突然一种极其轻微的异样感,从他下腹深处传来。
  像是条小小的鱼儿,在温暖的深水里轻轻甩动了尾巴,蹭过了柔软的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