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有时候亲情就是这样,当卫疏恨到了极致,但在看见那张相似的脸那刻,想起某种说不清的责任,他又会软下了心。
  卫疏脱了力,过度的情绪化已经让他身心疲惫,他木然跪坐在地上。
  疯子!简直是疯子!
  小王在心里骂,吓得脸色苍白,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他刚跑出去关上门,就对上裴曳阴沉的脸,腿顿时又吓得一软,道:“你、你又是谁,想干嘛啊……”
  裴曳揪住他的领子,猛地拽到一边,浑身冰冷低气压道:“你说,里面怎么回事?”
  小王道:“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再给我说一句不知道试试?”
  裴曳暴怒。
  他能察觉卫疏不怎么喜欢这个小王,那么他对这个小王更不会有多好的态度。
  裴曳手上用力:“你在里面干什么?你和卫疏什么关系,里面那酒鬼是谁?你们什么关系,快点说!”
  小王咽着唾沫道:“里面的酒鬼是卫疏他爸,我只是一个上门-服务的。”
  裴曳:“卫疏为什么看起来很恨他?”
  大概是屋内争吵的动静太大,就在这时,周围的邻居密密麻麻从窗户探出头来。
  “这父子俩又吵架了?”
  “动静真大,能不能有点素质,一天到晚吵死人了!”
  “这家人真是烦死,天天折磨我们。”
  隔壁一家邻居的房门从内打开,简雨澜从那屋里出来,一路走到卫疏家门口。
  她看向裴曳,担忧询问道:“卫疏又和他爸吵架了么?”
  “嗯,”裴曳脸色极差道,“你对卫疏家的事情了解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简雨澜皱眉道:“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卫疏和他爸关系不好。他爸是这片出了名的酒鬼,而且喝醉酒不仅喜欢偷家里钱,卖家里的东西找小男生,还喜欢在家里摔东西,吵得邻居都不安宁,卫疏也老是跟着他丢脸。”
  裴曳眉心也深深蹙起,他看向小王,道:“你来说,今天怎么回事。”
  小王欲哭无泪道:“我真的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卫安国他有时候喝醉了,偶尔在我面前提及过卫疏。”
  “好像是说……”想到这,小王脸色一发白,摇摇头,“算了算了,这太荒唐了,我还是不说了。”
  裴曳是个急性子,他只想了解卫疏更多,催促道:“你他妈快点说。”
  裴曳现在的模样实在凶神恶煞,小王真怕了他了,支支吾吾道:“他说我没他儿子长的好看,还说他儿子小时候特别漂亮,被他……”
  裴曳心下一凉,面色又苍白几分,突然道:“别说了。”
  来不及了,小王已经轻声脱口而出:“就是对我这样。”
  裴曳身形一晃,脸上血色尽失,松开了他。
  小王连忙趁机跑了。
  裴曳眼睛红了一圈,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怎么会有……”
  “这一定是假的,是假的,对吧?”
  裴曳喃喃着,目光茫然地看向一脸震惊的简雨澜。
  “怎么不可能,”简雨澜忽然哽咽道,“你生活在光鲜亮丽的世界里,就以为所有人和你一样吗?我们这里的很多人,活的都猪狗不如,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调查。而卫疏,是运气最差的那个。”
  贫民窟和富人区,就隔着一条河,却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裴曳的世界像是被什么撞碎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几次想从喉咙里发出一些声音,但都没能发出来。
  他难受到几乎窒息,抬起眼睛,看向简雨澜,道:“这件事,不要说出去,我们在他面前也当不知道,不然他……”
  裴曳张了张嘴,带着不太清晰的哽咽:“……他会难过。”
  “我当然知道。”
  简雨澜眼睛忽然也发酸,点点头,没忍住背过身哭了。
  夜里风很凉,刺得裴曳浑身发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卫疏好像提及过他妈妈生病了。
  裴曳稳着情绪,哑声问:“卫疏他妈妈呢。”
  简雨澜哽咽说:“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应该差不多是卫疏一十岁,他爸妈就离婚了,大家都说,卫疏她妈那时候是和一个有钱人结婚,算是脱离苦海了。”
  “卫疏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
  裴曳已经预兆到,那个答案可能是,卫疏的妈妈不要他。
  法律规定,父母离婚,孩子都会被判跟着家庭条件好的那方。而卫疏妈和富豪结婚,显然更有抚养能力了,但卫疏没有跟着他母亲,这不合理。
  但裴曳没想到,简雨澜说:“当初是要判给母亲那方,但卫疏他自己选了跟着卫安国。”
  裴曳眼睛湿了,不理解道:“为什么?”
  简雨澜:“听说,他妈嫁得那个有钱人,一直因为卫疏妈妈有个孩子而迟迟不娶她,两人也总产生隔阂。”
  所以,他妈妈想要嫁进豪门,不能带着个拖油瓶。为了他妈的幸福,卫疏就自己选择跟了卫安国,跟着这个有家庭暴力、随时会对幼小的他产生伤害的人。
  “卫疏他……真的过得很辛苦。”
  “我经常见他独自一个人回家,在没有人的时候,脸上的疲惫都藏不住,我想请他吃个饭,他都忙得没有时间。”
  简雨澜不停地抹着眼泪,抽泣道:“如果他知道后面会过得这样糟糕,他会不会后悔选择卫安国。”
  裴曳低着头,没说话。
  他想,卫疏不会后悔,从决定把幸福留给母亲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做好了一无所有的准备。
  天色逐渐暗成黑漆漆的一片,邻居也都散了去,简雨澜也被父母叫回了家。
  狭窄的通道口,只剩下裴曳一个人独自站在那里。
  他想起很多事情。
  卫疏为什么喜欢别人说他帅,而不是漂亮。
  卫疏为什么从不提及自己的家庭。
  卫疏为什么对外人的触碰防备心那么强。
  卫疏为什么不带流浪狗回家养。
  卫疏为什么不让他靠近这里。
  很多事情,联想着想一想就有了答案。
  裴曳四肢麻木地站在斑驳的门外,眼泪顺着脸颊,静悄悄滑落。
  他想到卫疏说的那句在外面等我,于是他等啊等,等到屋内没有了吵闹声,等到月亮快要落下,等到风将眼睛吹得干涩,还等到一条让他回家的短信。
  唯一没等到的,是他想等的人。
  卫疏食言了。
  那个满身是伤的男生,还是没能从屋子中走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窗外
  昏暗的房间。
  最后一条短信发送成功, 屏幕上黯淡的光映着卫疏没什么表情的脸。
  【回去吧。】
  三个字,句号规整。
  发送完,卫疏就把手机屏幕砸在廉价的床单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门外,卫安国醉酒后粗重的鼾声已经响起, 夹杂着含糊的咒骂呓语。
  客厅里碎裂的灯管残骸和翻倒的酒瓶还躺在原地, 像刚经历过一场暴风雨。
  卫疏慢慢蜷缩回床角, 背脊抵着冰冷墙壁, 屈起的膝盖将身体收紧成防卫的姿势。
  黑暗沉甸甸地包裹下来。
  “妈妈要去一个新家, 那里……不能带小孩子。”
  女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时光, 来到他面前。
  紧接着, 他又看见卫安国拿着酒瓶,指着他说:“我他妈的不养你,不养婊子的儿子, 你跟你妈一起滚!”
  他是想和母亲一起走,可是他又听见陈月馨说:“你就当救救妈妈好不好, 妈妈不想待在这里,也不能带着你。”
  “带着你的话, 你叔叔会生气, 妈妈也会没有家的, 你也不愿意看见妈妈没有家吧?”
  离婚那天,两个人都不想要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讨人喜欢,但他想拼尽全力抓住眼前的人。
  他惴惴不安, 努力去保证道:“妈妈,我会努力学习, 我以后有钱了报答你,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我有些害怕爸爸,你带我走,我会乖乖的,不让叔叔生气,你不要扔掉我好吗?”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混合着昂贵香水与陈旧油烟的气味,裙摆的窸窣声,还有女人指尖短暂停留在他脸颊上的、冰凉的触感。
  陈月馨抚摸着他的脸颊,突然声音变冷,道:“你想让妈妈一生都过不好,想看我死吗?”
  这句话就像个诅咒,会把一个小孩吓坏。
  他记得自己那时站在房间里,抬起头的角度,能看见陈月馨满脸泪水,她好像一枝病殃殃的花,如果自己拒绝他,她似乎马上就会枯萎。
  小男孩像是有些害怕,他后退那一步,后背贴上家里斑驳的墙壁。
  他听见自己嗓音稚嫩又茫然,回答道:“好,我跟着爸爸。”
  母亲的手收回得那样快,高跟鞋声毫不犹豫地远去,房间门关闭的闷响,窗外轿车的远去,引擎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