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维执病来得汹涌,医生不可能承诺任何,只能将掌握的情况实时、准确的告知家属。
  可维执的家属又不在现场,医院已经开了绿色通道,这种情况,不管广垣怎么解释,医院仍是坚持,要他们抓紧时间联系家属。
  此时广垣不论在外人看来与维执关系有多好,或是他自己无法言说的某种关系,统统在这时候派不上用场。
  法律上,只有亲属签字才可以,如果涉及到手术,最起码也要电话沟通才可以有下一步,他广垣,不是这规定中的人。
  门内的维执情况变化莫测,门外的广垣,束手无策。
  广垣心里最清楚,维执已经很久没有跟他的亲戚们联系过了。
  亲情在维执这,就像是一条红线,即便在他们俩之间也很少触碰。
  这几年疫情连着疫情,却也成了维执不回家的理由。
  可广垣其实看到过,过年时,维执姑姑给他发微信或者打电话,维执每次都是很客气又礼貌的像一个小辈一样恭敬拜年,还会给表妹表弟们发上几个大红包。
  维执却从来没有提过回家的事。
  即便是去给父母扫墓也没有过。
  维执不是一个完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不说,广垣也未曾问过。
  广垣狠狠握着手机,心中各种懊悔、恼怒、焦虑等等情绪笼着他,他心想着如果可以,命都可以给维执。
  但如今,仅仅是知情权,他都不是排在首位的人。
  更不要说签什么字。
  即便是他能,父母也不能同意。
  广垣自信,从小自己总是能毫不费力在各个方面夺得头筹,毕业工作后经过时间的打磨,他自认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可在心爱的人经历这种时刻的时候,他发现对身边最应该关心的人,他付出的真挚却寥寥几分。
  稳稳心神。
  广垣在心态崩溃的边缘,努力找回了自己正向的情绪,知道这时候不是自责的时候,还是要联系维执的家人最重要。
  第一个想到要联系的人就是维执的叔叔。
  维执小的时候爸妈不在身边,他和叔叔婶婶在一起生活,只是维执基本上不怎么提到这段亲情。广垣以为自己是维执最亲近的人足够了解他,但是翻遍了维执的手机通讯录和微信联系人,竟然没有找到叔叔一家的联系方式。
  这期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广垣全然不知,现在想来,他们这段爱情,自己好像真的从未想要深入了解过维执。
  好在是思忖中,广垣看到了维执备注姑姑的联系人,没犹豫,直接起身去找医生,当面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声音中带了丝惊喜:“喂,策策......”
  广垣愣了一下,听着陌生的名字,以为是自己打错了,问道:“抱歉打扰,您好,请问您是丁维执的姑姑吗?”
  “嗯?嗯嗯,对,我是。”姑姑那边也顿了一下,随即语气中掺了点防备,答道。
  得到肯定的答案,广垣心落了下来,也顾不上寒暄解释,直奔主题说明来意。
  听了个描述,没等广垣再细说自报家门,维执姑姑打断了他,说话间已经带了十成的慌乱,声音中带了哭腔的哀求道:
  “策策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弟弟弟媳说走就走一句话都没留下,可他们就这一个儿子,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他!救救他!能不能把电话给医生,让我跟医生说说,求求了,这孩子还有心结,要是让他这么走了,我以后怎么跟他爸妈交待啊!哎,要不我现在就买票我们马上去,可我们这边还在封城,这可怎么办呀?!我们这小地方管的严,一时半会儿真的赶不过去了!求求你们别放弃他!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一定配合.....”
  第8章 有恃无恐(8)
  原来,维执的小名叫策策。
  不知为何,广垣从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再听着电话那边维执姑姑一声又一声的哀求,背脊上细细密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麻的感觉顺着神经攀上了肩颈和头皮,咄咄逼人。
  电话这边,医生沟通安抚的话语在耳边逐字逐句扎进他的心里——经过抢救,维执暂时转危为安,排除了新冠肺炎,但是在检查结果没全出来之前,医生只能如实告知现在所掌握的情况,点到为止,但据可知的检查结果,以经验判断,此次生病与他心脏是有关系的。
  说到这时,维执姑姑的哭声更悲切了几分,不知电话那边还有谁,只能听见她在电话那边重复:“我就知道,策策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好人儿也得憋出病啊!”
  ......
  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高烧导致维执呼吸衰竭、心力衰竭,并且出现了肝脏、肾脏、等多个脏器损伤表现,病情仍是危重,更细致的描述广垣脑子现在已经听不进去,太复杂的术语他也听不懂,能听明白大概...听到后来,广垣耳边人声渐渐模糊,明明此刻他人在此处中心,思绪却慢慢抽离。
  昨天背对着自己语气平静的维执,同面前口型开合的医生,两种影像渐渐重合。
  让广垣有瞬间的失神。
  余光中,他看到一脸凝重关切的陈楚宁一家,转头,是坐在一边慌神的自己爸妈。
  这些人,和维执本不该有交集的。
  可此时自己仿佛也是个陌生人,在医生眼里,跟维执又有什么交集呢?
  毫无头绪的广垣,在此时这种气氛中,想要苦笑。
  这二十几年,不管是学生时期还是工作之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无措的场景。
  广垣毕业没有进入父亲的公司上班,没有继续读博,找了份令人称羡、实际高压又辛苦的工作。
  他傲气,自负,在帅而自知的年纪和维执相遇,洒脱恋爱,借着上班的引子从家里搬了出来,诸如种种。
  广垣想要的就是真正做一次自己人生的主人,不再沿着爸妈预设好的路再走下去。
  他骄傲的想,爸妈对他的培养,他感激,但自己是有血有肉的人,为什么不能把控自己的人生?
  对比扶摇直上,履历愈发耀人的广垣,虽同是名校毕业,但把日子过成了“社畜螺丝钉”的维执却不急不恼。和维执在一起的平淡日子里,广垣偶尔会打趣一番维执安于现状的生活态度。
  维执也会笑着回应广垣,开玩笑道:
  “现在我们的生活不是挺好吗?有饭吃,有钱赚,有地方住,有爱人陪。如果有一天,垣总你发达了,想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告诉我一声就行,咱哥俩,够意思!”
  广垣那时不懂,听了也不以为然。通常接道:
  “缘分天注定,咱俩注定要互相取暖。”
  ——维执找寻家庭的温暖,他找寻逃离家庭束缚的港湾。
  可广垣这两日细细想来,明明是维执包容他更多。
  不管是亲眼撞见了自己去相亲,却没一声质问,抑或是自己回到家后,望着仅仅只是有一副毛巾和牙刷,就连电脑都每天背在身上,并没有维执存在痕迹的屋子。
  广垣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闹了别扭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丁维执,维执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好好保护广垣无波无澜的生活。
  维执只是静静地与他道别,如生活中从来没有过交集那样,安静的结束这段关系。
  对自己而言,恰是“好脾气”维执的出现,中和了他人生中最迷茫焦躁的阶段,行吟山水般的日子过下来,静静地沉淀出了如今的他。
  他以为是维执想逃避,其实真正不想面对这一切的人。
  是自己。
  在这之前,他广垣的人生,实在是太顺利了。
  无从给他机会,让他静思己过,三省吾身。
  ///
  维执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是他和广垣相识的第一年。
  梦里,爸妈从未离去,经营着不好不赖的生意,偶尔给自己打打电话翻来覆去叮嘱上班不要太累,维执笑着与他们解释自己不做“卷王”,可爸妈仍怕他身体吃不消,嘱咐他在陌生的城市好好照顾自己。
  等维执提问起他们的日常生活,语气中却总带着以儿子为荣的自豪。
  还有和上学时一样,银行卡里,总是定期多出钱来。
  帝都的春天总是迟迟,在梦中,广垣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日光倾城,云似初恋。
  日日这般。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广垣来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他们手牵手,看着街边朵朵浅绿,软软暖暖的风轻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融化了城市的喧嚣,也融化殆尽了维执胸中凝滞住的某种情感。
  每片被拂动的树叶和花瓣都带着一股迎向春天的暖流,这暖流也流过广垣和维执的指尖、发梢,维执感到自己心口热热满满,好像有什么要溢出来。
  他好希望这一条路没有尽头,他就可以永远这么和广垣走下去。
  直到这日,他们还是这般笑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