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您眼里我是什么啊,姑姑?”
  语速太快,维执说完,猛然激动地情绪让他背后的毛孔都收缩了起来,甚至身上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的战栗。
  “策策,你别激动,姑姑不是那个意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维执姑姑觉得对面的孩子嘴唇的颜色稍微深了些,染了点紫,这让以前看过他发病的姑姑,有点慌了。
  策策身体已经这么不好了么?
  维执也发觉自己有点失态,情绪失控不是什么好事儿。他端起旁边的水杯缓缓喝了两口,语气平稳了一点:
  “那你想说什么姑姑?话一定要说得那么清楚吗?”维执微微侧眼,看向姑姑有些慌乱的眼。
  轻轻笑了。
  继续说道:“爸妈的买卖,惦记了半辈子的叔叔接了;参北市那边的新公司,股份给您们分了;借给每家的房子,直接更成大家各家的名字了。我当初离开的时候,就带了我自己名下的东西。有什么你们再清楚不过了,一切都给你们了,我什么也没带走。怎么,大家是觉得现在日子都过得不错,到头来开始心怀天下苍生、广结善缘?那怎么又惦念起我来了?可一只羊薅,挑我一人霍霍,对吗,姑姑?”
  “策策…你误会了,怪姑姑直接…我只是想,他毕竟也姓丁…”
  姑姑还真是没变,还是那个用最清浅的语气,说一些他并不想听的话。
  维执这下真的笑出声:“他?姑姑你是不是以为我能挺惊喜世界上还有倒霉蛋跟我一起作伴没了爹这个事儿?”
  丁维执继续自嘲般笑了一会,胸口更闷了,羊肉特有的膻香气弥漫在屋子里,他低头,寻了勺子,搅动了一下盘子边的羊肉汤。
  然后放下勺子,半端起碗,咕咚咕咚往胃里灌上几大口晾了可以入口的热乎乎的羊肉汤,汤很清,里面蕴了骨肉精华,没有羊蝎子那么腻,胃中反胃的感觉被压了下去,暖意渐渐延展到身体的每个末梢,让他不那么瑟瑟。
  放了碗,他视线转向窗外。
  离开广垣后,这一季的秋好像特别短,记忆中最后一次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气,还是在广垣家的小花园里,天下过雨,湿漉漉的草丛,黑滑石板甬路上点点黄花落了一地,重合上窗外此刻慢慢飘散下来的片片白色雪花,好像人间烟火褪去一件旧衣。
  气氛沉默一会,维执又开口,缓缓道:
  “姑姑,我初中时就知道他的存在了。”
  “……”
  “那女人凌晨来家里,找我爸。他们闹别扭了,我躲在我屋窗帘后面,看我爸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他挺仓皇的,但没背着我。”
  “……”
  “那之前,爸妈吵了一个月,我爸说和那女人断了…哦对,这么看你们应该是也知道吧…后来我妈找了个理由躲走散心,说去燕南见客户…前脚出发,第二天凌晨那女人就来敲我家的门…按门铃,还是我接得对讲。”
  维执面色如常,表情无波,像在叙述别人的记忆。
  “我记得她说‘策策,我找你爸爸。’…然后我爸从楼上下来,让我回去睡觉,跟那女人出了门。”
  “……”
  “后来上了大学,有次寒假过年发病住院差点没了那次,是去爷爷那拜年,爷爷糊涂了,把我认成她儿子,笑着对我说还是她肚子争气,给我爸凑了个好字。”
  维执说完,收了笑容,端起剩下的半碗清汤,仰头喝了。
  而后看了看碗底剩下的一点羊肉,扯了个讽刺地笑容问对面的人:
  “从前我恨得发疯,直到爸妈去世。我以为自己死守着这个秘密。原来,你们早就知道。”
  “策策……你听姑姑说这事儿…”
  “爸妈苦日子生了我,还天生带了病,他出生什么都有…可您看姑姑,天道好轮回,听你说完,我有点想笑了……你更心疼哪个呢?我跟他配成功了,那我,要给他骨髓吗?哈哈。”
  “策策,别说了 …”
  姑姑竟然哭了。
  她在哭什么?
  该哭的人,不应该是自己吗?
  以为自己死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原来其他人也都知道啊……
  唉,天地之大,怎么就没有个安息之地呢?
  哈哈。
  维执敛了表情,拿起一边的手帕擦了擦手,看向对面有点失态地姑姑:
  “姑姑。拜托了。这下好了,我跟他有多久谁也说不准了,可能我也没多少日子,要是真关心我,回头爸妈爷爷后面那块地,留给我就是了。”
  人对自然的无常实在束手无策。
  维执眼看着窗外雪花渐大。
  这一年真的经历了好多…春天医院窗外柳枝浮动、夏末广垣家小区桂花落地,秋天北方路边银杏翻飞…到了这广寒的冬,仿佛一切要到此为止,尘埃落定。
  服务员没看出这桌的氛围,拎了汤壶过来,看锅底有些干,往锅里加了热汤。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维执的表情。
  维执把卷起的袖子放下,系上袖口,起身,拿起外套和背包:
  “姑姑,您吃完,自便吧。”
  第44章 至死不渝(2)
  维执走得狼狈,头也没回,大步出了饭店门,一刻都没停留。
  止痛药效已经褪去,腰背骨缝痛得他钻心,可他仍是小跑了几步到马路边,伸手拦了辆在外面蹲点儿等客的空车,逃也般地跳了上去。
  他思绪很乱,脑中的轰鸣,隔绝了耳边尘世间一切喧嚣。
  突然降临的雪夜。
  冬月,人间各处少了纷纷攘攘,任谁也没料想,雪竟这么着来了。
  路面湿滑,路上的车并不多,车灯寥寥。
  维执头也很痛,上车后他把额头轻轻贴上玻璃,侧靠在车窗边沿,冰冰凉凉,上了快速路,看窗外万家灯火潮水一样退后。
  有点晕眩。他轻轻合上眼,闭目。
  怎料,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今晚姑姑开篇单刀直入的请求:
  “策策,我知道这事儿你一定很震惊,但…他也是个好孩子,父母辈的事儿不涉及你们兄弟之间,当帮姑姑一个忙,不,是帮丁家的忙,哪怕万分之一的几率…”
  姑姑连着几天打电话要来探病的原因,归根结底,不过是做一个说客。
  …那孩子今年应该18岁了吧。
  第一次见到,是老爸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张照片,那会也还是个孩子的维执无意中看到,照片上的那个孩子像是一个粉团子。
  爸妈的婚姻是三人行。
  以及,后来又添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他都知道。
  在爸妈这段婚姻中,或许妈妈也曾短暂的幸福过。可后来…他长大了,甚至在大学放假回来,撞见了妈妈手腕上被腕表遮住的新添的伤疤。
  妈妈说:“策策,你长大了,妈妈不想多做解释,但为了你,这个家永远都会在。”
  他以为这个家散了,这段故事就翻篇了。
  他不敢相信,经年过后,这段不能见光的关系,如今却又被他以为亲近的人以如此自然的方式提起。
  就这么大剌剌的摆在他的眼前。
  原来,自始至终不过是他以为自己逃开了。
  只需要血缘二字,就可以把所有归零。
  生活怎么能如此讽刺?
  维执憋不住,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出租车司机听到了,侧眼瞄了下副驾驶的维执——年轻人双目紧闭,上车这种状态的,一般都是喝酒了,可这年轻人身上又没有酒味儿,神情颇为宁静。
  然而下一刻,旁边年轻人又轻笑了几声,那感觉仿佛是长久的压抑之后需要获得解脱。
  司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赶紧移回视线,认真开车。
  车内缓缓流动的暖风拂走窗上的霜,音乐电台播着柔柔的女声,哼着淡淡的情歌;车外漫天轻盈的絮无声息地往下落,包裹着在路上滑向远方的车子…
  ////
  下了车,维执一个人伫在小区侧门外的路边。
  脚下的雪湿湿粘粘,雪大约是说不出话的,如果能说,它们也一定不会喜欢这种状态。
  一场雪,掩不住人心中的聒噪。
  维执站在路灯下,脑海中有今夜过载的喧嚣,一切悉数停转,人怔怔地站路边。也不知过了多久,心中空洞得几乎忘了今夕何夕。
  这雪真应景,让人忘记一些,又提醒了另外一些。心尖一抽,逼得他眼角鼻头都泛出示弱的红。
  映着路灯四散的张扬光线,他伸出冻得发红的修长指尖,看见落在掌心的雪花慢慢融化,胸口泛起了,从未有过的酸楚。
  不知为何,维执忽然有种想不顾一切地冲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
  这世上,真的只剩他一人了吧。
  满腔凄楚,无人说。
  ……
  拍掉了肩头袖口的雪,维执掏出衣兜里的手机,置顶上第一条是广垣不会缺席的“拍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