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今天收工还算早。他坐在车后座,真皮座椅裹住他僵硬的肩胛。
  项目组入住的酒店就在麓湖东岸,隔着落地窗能望见湖面灯光亮化投下的光斑。
  车驶入酒店地库时,广垣的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领带夹。这是维执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质表面被磨得锃亮。
  回到房间,广垣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东道主单位王主任刚才走得时候,交待说安排了“夜宵”,广垣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两秒,拇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突然想起维执当年总说他“工作起来像根绷紧的弓子”。
  “抱歉王哥,真的不去下一场了,明天还有事儿,我这边有些数据需要复核,弄完就歇了。”他听见自己用最寻常的客气口吻扯谎,喉结滚动时带着傍晚这顿饭小酌未散尽的酒气,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了。
  对方一听,也就没再勉强。
  ////
  当广垣换上休闲服走出门的那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仿似挣脱镣铐般的错觉。
  冬夜的麓湖,游人寥寥。路灯昏黄的光芒在青石砖上投射出细长而寂寥的影。广垣步行来到湖边,缓缓放慢脚步,思绪在氛围中飘荡。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然而,这只是幻觉罢了。维执正扶着双人自行车的后座,洁白的衬衫被风吹得高高鼓起,那灿烂的笑容和欢快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骑快点!”
  广垣寻到当年他们曾歇脚的那棵老树下停住了脚步。如今它树干愈发粗壮了。岁月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凸起的纹路,指腹顿时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之感。
  可如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面对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致。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些逝去的时光。
  广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叹一声。
  往回走时起了薄雾。酒店的旋转门将夜和光绞得七零八落,广垣迈进大堂,正好瞧见电梯间晃出个单薄的身影。
  安宇抱着一黄一蓝两个外卖袋子靠在电梯边,后颈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苍白的脸在顶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摇摇欲坠。
  “安宇……”广垣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少年脖子上浅青的血管清晰可见,抓着外卖袋的手指关节发白,胸口起伏的速度明显比常人快。这场景熟悉得很——维执生病时,也是这样。
  广垣一看到安宇虚弱的模样,心下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去。
  安宇也看见了他,脸上费力地勉强挤出个笑来:“广总,好巧啊……我没事儿可能就是有点高原反应……”
  话才说到一半,就抑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咳嗽一声接着一声。瞬间,冷汗就将额前的头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广垣没说话,一把抓住安宇的手腕,刹那间,便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脉搏跳动得惊人,让人心惊。
  外卖袋子“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上,因为封着口,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过听那砸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里面显然不止一盒东西。
  “走,去医院。”广垣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少年发抖的肩膀,然后俯身捡起外卖袋子,一把架起少年的肩膀,少年想说什么,却因为实在难受也没有拒绝。
  旋转门外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广垣带着安宇选择了第一台,让司机直奔最好的医院。
  一路上,后座安宇的额头凝着细小的汗珠,随着呼吸,闭着的眼睫毛颤动。这画面瞬间与记忆重叠,让广垣的思绪飘回到过去:维执生病在家时也是这般虚弱。那时的维执,同样是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颤抖,整个人显得那样无力和脆弱,就如同此刻的安宇一般。
  ////
  医院急诊的灯牌划破了夜色。
  在急诊病区那一片嘈杂声中,广垣目光沉静地看着医生电脑格挡前倒映的自己。
  安宇蜷缩在输液区蓝色帘布后的病床上,一个还没迈出象牙塔的少年,独自一人,显得那般虚弱。他的手背插着输液针,一旁的监护仪绿线规律地跳动着。
  广垣神色凝重地把刚出结果的血常规报告递给医生,那上面的细胞数据高得惊心。
  “病毒性肺炎合并粒细胞缺乏。”急诊医师敲击着键盘,“他有造血干细胞移植史,这种免疫力水平敢来高原..….”责备的目光扫过广垣,“今晚先输丙球和抗生素看看,血液科那边在忙,有抢救,现在也过不来,先在急诊观察吧,输液也得几个小时,尊重你们意见自己决定,办住院也得明早了。”
  广垣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冷静,说道:“谢谢医生,一切就按您说的办。”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仿佛在这混乱的场景中撑起了一块安宁的角落。
  只不过只有广垣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复杂,一踏入医院,那股独属于医院的刺鼻味道便迫不及待地钻入他的鼻尖,令人感到有些沉闷和压抑。好在分诊区的工作人员热心的给了他一个口罩,他当时也没客气,接了过来。
  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广垣拎了各种单据材料回到了输液区,护士正专注地给安宇调整输液的速度。他站在一边,看到床位拎了一路的两个外卖药袋,目光扫过,便拿过来拆开——黄色的袋子里装着的是环孢素软胶囊,蓝色的袋子里则是一瓶褪黑素。
  护士离开后,广垣把外套盖在昏睡的安宇身上,少年侧脸的弧度让他想起维执生病后嗜睡的模样。那时的维执,也是这般安静地睡着,侧脸与眼前的安宇重合,同样的让人心疼。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曾经陪伴维执与疾病抗争的日子,那些充满焦虑与担忧的时刻,又一次浮现在广垣脑海中。
  不过这时,身上兜里安宇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广垣拿出来发现是app广告通知,但是他留意到,亮起的屏幕背景是安宇和一个女生,看年纪应该就是安宇的妹妹。他瞳孔微缩,真没想到的是,他的妹妹也与维执也那么相似,广垣指尖悬空良久,最终按灭了屏幕。
  第62章 静水微澜(10)
  维执到达省城时还没有吃饭,早上出门前他收拾停当不想再在家中做饭,关好门窗锁好门,他在楼下早餐店买了碗豆浆解决了早餐,这会早就已经消化殆尽。
  他拉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站在路边,几个小贩守着推车,锅上冒出热气,传来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以前不吃饭胃里就空得发紧,现在反倒是大半天也记不起要吃点什么,维执伸手摸了摸胃部,意外的竟没有饥饿带来的绞痛。大概还是怕的吧,把焦虑压在胃里,人也就不饿了。
  天空被低垂的云朵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小城的味道。这里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他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这就是他即将习惯的空气了。
  想到这,他不再多做停留,重新抓起行李箱的拉杆,跟着人群的方向,沿着指示牌走向出租车停靠点。
  他拉着的黑色行李箱里装很满,有点沉,所以他走得也不快。
  拉杆有些松,箱子的底角有些磨损。这还是他大学时期用的箱子,上面贴着的行李箱条码纸撕得不够干净,留下很多底胶的痕迹。箱子里塞了几件厚重的毛衣,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其余是换洗衣物、叠得严严实实的内衣,以及昨天特意挑选的几本书,有一本小说,一本正在读的历史随笔,还有买了很久还没看完的电影原著。箱子另一侧是分开装在小袋里的洗漱用品、拖鞋、剃须刀、水杯、插排、餐盒——这些都是住院要用的。
  "你好,尾号6872。"维执钻进出租车时,声音微带喘息。
  司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停留了几秒。这个男人穿着驼色毛呢大衣,戴着口罩的苍白脸庞,透着一丝病态。
  司机下意识地调整了下口罩,确保更加贴合。
  维执则是坐进出租车后便靠在后座上,刚才搬箱子耗费掉了他肺里的空气,现在只剩轻喘的力气,他视线扫过方向盘旁放着的保温杯,司机师傅的手指有些粗糙,
  车子驶向麓湖方向,这是省城的一处知名景点。湖面宽阔,碧波荡漾,岸边垂柳依依。维执记得,那年和广垣来这里时,正值初春,柳枝刚刚抽芽。如今旧地重游,故人却已远在天涯。
  维执预定的宾馆离湖边不远,价格亲民,环境尚可。虽装潢略显陈旧,但整体干净整洁。
  办理入住时,核对信息他摘了口罩,前台姑娘不禁多看了他几眼,面前人气色与身份证上差了很多,交代完注意事项后递给他房卡时,注意到他眼下投出淡青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
  “1216房。”姑娘接着随口问道:“先生是来旅游的吗?”
  丁维执点点头没有回答。他接过房卡,拖着行李箱找到电梯上了楼。
  房间位于十二层,透过窗户,越过前方建筑,可见湖面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