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确认了,那个曾经会跟他斗嘴、会在他面前炸毛的“策策”,还在。只是还没完全回家。
  司机这时已经不动声色地从后备厢取出轮椅推过来,站在车后,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表情,连目光都故意飘得有点远。
  地库的天气真不错,真不错。
  广垣倒是一脸坦然,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情,自然地扶着维执坐进轮椅,再次把毛毯盖好,靠枕轻轻塞在维执背后,指尖避开他旧伤的位置,动作一如既往地稳重,然后把毛毯的折角都盖得整整齐齐。
  直到进了电梯,维执都没再说话,他垂着眼,自己用手抻了抻口罩,看不清表情。
  广垣知道,维执不是冷。
  是不好意思。
  因为那条围巾松松地搭在他脖子上,而他耳朵……
  一直红着。
  //////
  熟悉的上升感让维执有片刻恍惚。电梯缓缓停下,门开的一瞬。
  一梯一户。
  宽敞、安静,连脚步声都被软绒地毯吸走了半分。
  广垣按下指纹,门锁轻响,几乎无声地弹开。随即,一股混合着阳光味道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是提前开好了的温热的暖气,混着木地板的淡香,还有些洗涤剂的清洁味道,不刺鼻。
  维执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那扇门。
  他知道,那是广垣口中的“家”。
  可他没有立刻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不确定该怎么做。
  广垣也没有催,只是温声道:“到了。”
  维执沉默几秒,缓缓从轮椅上起身,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玄关,有那么一瞬,竟觉得自己像误闯了别人的生活。
  “欢迎回家。”广垣语气带着一点笑意。
  阳光刚好,透过客厅的窗照进室内,在地上铺出一片暖色的光晕。
  维执眼睫轻颤,抬脚,慢慢踏入门内。
  玄关有两双拖鞋,一双是棉拖。
  广垣在门外叠毯子,维执便想先在玄关蹲下换鞋,只不过动作极慢,他想弯腰,却不得不先用左手按住胸口。
  广垣看维执要弯腰,动作很快,进门踢掉鞋子,眼疾手快,一把搀住维执,先帮维执解下围巾,挂好,随即蹲下,轻声说:“我来吧。”
  是陈述句,没有征询。
  维执没有拒绝。按在胸口的手慢慢放下,垂在一旁,手背骨节突出。
  广垣握住维执的脚腕,一只一只地脱下鞋,然后将鞋摆正,又拿过棉拖,一丝不苟地转了个角度,让它朝着维执的方向摆好。
  “慢点来。”广垣低声提醒,语气不带催促。
  维执“嗯”了一声。他低着头没看广垣,但手却轻轻搭在广垣肩上,借了点力,才缓慢地换上拖鞋。
  屋子里安静极了。
  放眼望去,地板洁净,家具陈设不过多,也不少,每一件物品的存在都恰到好处。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维执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初次到访的客人。目光缓缓扫过玄关、沙发、茶几,最后停在墙边柜子上。
  那是一张照片。
  他走近一步,目光凝住。
  照片里是两个人。
  他和广垣。
  他们站得很近,广垣笑得放松,神色随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而照片里的“他”,头发没有如今掺杂的灰白,皮肤也有光泽,甚至眼角还带着点微笑的痕迹...照片里的他略偏着头,靠在广垣肩上,表情腼腆,眼神温和。
  维执定定地看着那张照片,脑子一时像是被抽空了。
  他知道那是自己。
  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年轻,健康,眼里没有灰雾,也没有痛苦。
  维执又走近些,抬手去触相框,指尖扫过冰凉的玻璃,感受到一种说不出口的错位感。
  最终他收回手,偏头望向广垣,有些迟疑地低声问:“这是我吧?”
  广垣没有立刻回答。推来一部新的轮椅,停在维执身后,看着维执,语气平静:“嗯。”
  一个字,落得极轻。
  却像是钉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砸进人心里。
  维执没再追问。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下。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打在他肩头。
  ...自己和那个照片中的人,好像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他还没办法让自己真正把这里称作“我的家”。
  片刻后,维执缓缓从轮椅上撑起身,看向广垣,低声开口:“沙发可以躺吗,我想...躺一会儿......”声音发虚,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疲倦,好像只说了这几个字,气息都要散了。
  广垣点了点头,弯下腰确认轮椅的踏板是否稳妥,然后轻轻推着维执穿过走廊。
  主卧很大。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香气,窗帘掩着光。
  床是双人的,床单是浅灰色棉麻,软枕两只,并排摆放,一边的床头柜子上还放着几本书和一部手机。
  维执扫到看了一眼,没有问,也没有动......自己没有手机,这书和手机...
  他眼神略过那对整齐的枕头,停留不到一秒,便垂下眼睫。那是种不去打扰的克制,也是种突然明白过来的自知。
  广垣自是察觉到,心里揪着疼了下,赶紧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书和手机递给维执,像是没看出维执情绪道:
  “喏,新手机,里面存了我的电话,还有这几本你之前没看完的书,继续解闷吧,你看,书签还有你的字,不过现在,你恐怕要从头看了。”
  广垣语气尽量轻松,看着维执眼睛有些惊讶但还是重新亮了起来,他手上没停,回身去拿衣服,半蹲下来,给维执换家居服。维执的胸骨愈合的不好,衣服穿脱不便,动作必须极慢极轻。广垣手法温柔,每一次挪动都小心。
  维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配合,手翻开书页,目光看着书签上的字....是自己的,但是带了成年人的笔锋。只有当衣物拉过肩时,他才微微吸了口气,像是那点牵扯擦过了骨缝。
  换完,广垣语气轻缓:“喝点水吗?还是来点橙汁?”
  维执顿了下,像是在衡量哪种更想要:“...水。”
  “好。”广垣点头,从床头柜上取了个陶瓷水杯。那杯子显然用了很久,釉面边角磨损得不太规整,却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拿过柜子上的保温水壶,里面的温水恒温,倒出来还带着一丝温度,让杯身也微微热起来。
  维执伸手接过时,指尖轻颤了一下。他握得极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握得稳有点分量的陶瓷杯子。
  力气似乎不够,于是他换了姿势,两只手一同捧着杯身,小心翼翼。
  维执喝得极慢。
  每一口都小心吞咽,像怕呛着,又像怕这一口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因为怕加重心脏负担,维执每次不能喝太多水,广垣只倒了小半杯,维执喝完,杯底却还留了些,他不想再喝,默默将杯子递回去。
  广垣接过杯子,仰头一口把剩下的水喝了个精光,说道:“躺下吧,我扶你。”
  维执轻轻点头,动作缓慢地转身,靠向床头。他直着背,像是筋骨绷得太紧,一点都不敢真正松弛下来。广垣察觉了,扶着维执的力道加了些,然后把靠枕往后垫了垫,试图调整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策策,往这边偏一点,别压到胸口。”
  维执配合地微微侧身,动作很轻,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直到终于真正贴近枕头,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维执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舒服的想要叹出声音,但是他忍住了。只是后脑刚刚贴上柔软的枕头,他就不自觉地闭上眼,睫毛一动不动。
  只有手微颤,却是因疲惫,而非疼痛。
  广垣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维执呼吸逐渐平稳,眉心还轻轻皱着。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去调整窗帘,让房间的光线柔和些。
  他在窗边默默站了一会,然后悄悄转身。
  走到门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门没关死,掩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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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垣回到客厅,打开司机刚刚送上来放在外面玄关的箱子,把里面一盒一盒药拿出来,摆在抽屉格子里,按种类、剂量贴上标签,标注早、中、晚。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没有一点含糊。
  接着是新买的衣服,维执现在瘦了好几个码,他把几件外套吊牌剪掉,挂进门口衣柜里。
  而后是餐厅冰箱里的营养品,需要冷藏的药,整整齐齐码好,台面上擦得一尘不染。他又重复消了毒,即使这几天已经擦了好几遍。
  这些他早就做完了,阿姨做完他不放心,自己又重复做了几遍。像是在等一件事,一个时刻,一个准备好了的“回家”的仪式感。
  可现在维执已经回来了,门已经关上了,水也喝了,枕头也压出了一点头型。可广垣的心里,还是觉得哪里,还没准备好......
  所以广垣又收拾了一圈,直到身上的家居服因为室内的暖气和忙出汗透塌在背上,他才松了口气般,解了几颗扣子,在维执看得那张照片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