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餐厅里,维执正盯着广垣掌心,一脸抗拒。广垣单膝点地半跪在他面前,膝盖将西装裤绷出几道折痕,毫不在意。
  “最后这盒了。”
  广垣拿过桌上最后一个药盒,打开盖子,里面密密排着颜色各异的药片,光是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怎么变多了……”维执虚虚地抬手,指着其中几格药。
  “粉的是新加的。”广垣用食指轻轻拨了拨那些糖衣药丸,“换了止痛药,医生说这个更温和,不刺激胃。”
  维执的手指在毛毯边缘轻轻搓着,广垣注意到这个细节,把水杯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先喝口水。”广垣的继续耐心劝着,指尖在杯壁上试了试温度,“刚才吃了那么多,不差这几颗,水不烫了。”
  维执从毯子里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指尖碰到杯壁时顿了顿。
  广垣立即狗腿的拿起杯子,托着杯子到维执嘴边,倾斜到一个刚好方便他喝的角度……
  温水顺着杯沿滑下,维执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两下,嘴角却还是漏出一线水痕,沿着下巴滑向领口......
  “......还是苦。”维执喘了口气,眉头皱得紧紧的。
  广垣立刻伸手,拇指轻轻擦过维执的嘴角,顺势抚到颈侧擦掉水渍,又用纸巾把手擦干,动作无比自然。
  “一鼓作气喝了吧,喝完吃点别的。”广垣开始从药盒里挑着把药放到手心。
  “那粒褐色的,”维执突然开口,“能不能......掰开?”
  广垣手指一顿,抬头看见维执眼里带了些妥协。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不行啊策策,这颗确实大了些,但是必须整颗吞。切开特别苦,我用切药器切开尝过了。”
  维执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整个人往轮椅里一缩。
  “这样。”广垣凑近他,声音压低些,带了点哄骗意味,“你先吃了这颗,我让孙姨给你拿梅子。”
  维执眼里浮现一丝犹豫的亮色,但很快又暗下去:“我吃不下。再说,医生不让吃。”
  “那就泡水喝。”广垣声音蓦地提高,“孙姨,麻烦泡杯蜂蜜梅子水!”
  “好嘞!”厨房里应声而起。
  趁着维执分神,广垣悄悄将最苦的那颗白色药片挑出来,藏到掌心里。
  “来,先吃这个小的。”他装作不经意,把这粒单拿出来,然后把其它药片分成两份,“其他按颜色和大小分两次喝,好不好?”
  维执的视线在药片与广垣脸上游移片刻,最终慢慢伸手。他的指尖一触碰到广垣掌心,广垣便觉出维执已经查认出来这粒苦药,指尖冰冰凉。
  但维执没继续说,小心地捏起药片,在空中顿了两秒,送入口中。
  广垣立即递上水杯,看着他艰难吞咽。喉结滚动到一半却猛地一滞......
  “呕—咳咳—”
  维执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伸手抓住广垣的手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连带着轮椅都微微颤动。广垣立即伸手,一只手托住维执后颈,一只手放在维执的嘴边:“策策,别忍着,吐吧。”
  维执实在是没忍住干呕了出来,半融化的药片混着水落回到广垣的掌心...单薄的后背剧烈起伏…但维执没有办法,这个药刺激性太强又太苦,只能呕出来,干呕一时停不下,他捂着嘴,指缝中湿痕明显,广垣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去够纸巾盒,袖口早被水渍染湿却看也不看。
  等这阵咳嗽过去后,广垣一手握着老李递过来的纸巾,一手轻拍着维执的后背,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疼:“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厨房门口,孙姨端着杯蜂蜜梅子水,脚步一顿。她看见维执整个人咳喘的上不来气,广垣的衬衫袖口被他抓着,用手接着维执呕出来的药,一点不在意......
  老李这时侯走过来,接过甜水,低声叹气:“小丁吃得药是有点多..没事,第一次看到是有点吓人,你习惯就好,在医院也是吃了吐,吐了再吃....“
  “…”孙姨语塞。
  另一边,广垣等维执喘匀了气,去洗了手,回来拿了手帕,轻轻擦掉维执额头的冷汗,维执咳得眼角泛红,等发觉广垣上手要解开自己胸前的扣子,他猛地睁眼抓住广垣解衣扣的手:“别……孙姨还在……”
  广垣动作一顿,低头看见维执耳尖通红,淡淡的粉一直蔓延至领口,不由轻笑出声:“策策…水流到睡衣里了,你胸口敷料不能湿,伤口没长好会感染的……”
  “没湿!真的没湿!你洗手时我用毯子擦了!”
  “……”广垣。
  “……”老李。
  “……行吧,那再给你找一粒药,你试试?”广垣轻笑出声,抿了抿唇,接过老李递过来的梅子水。
  维执非常乖巧地点了点头,睫毛上还挂着生理性的泪珠。
  “来,先喝点这个,含着,别急着咽。”
  ...甜味在口腔里漫开,维执的眉头稍稍舒展。广垣趁机把剩下的药片分成更小的几份,一颗一颗地喂,每咽下一颗,就递一口水。
  孙姨看着,快步回厨房,又挑了两颗饱满的梅子放入小碟端来餐桌:
  “压压味道。”
  她把碟子轻轻放在药盒旁,“不酸。”
  广垣感激一笑,拿起一颗梅子凑到维执鼻尖:“闻闻?”
  梅子的清香钻进鼻腔,维执迟疑了一下,慢慢张开嘴。广垣把梅子放在他舌尖,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松动。
  “......甜。”维执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因为含着梅子微微鼓起。
  广垣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
  “还差最后一颗。”他指了指那颗粉色药丸,“这个是草莓味的。”
  维执把梅子核吐在广垣掌心,抬眼时的表情是:你把我当傻子?
  “......你上次绿色的那种你说是哈密瓜味的。”
  “这次是真的。”广垣信誓旦旦、一脸正经地说,“说明书上写的,草莓味。”
  维执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拿起药丸,在舌尖上点了点,表情立刻皱成一团:“你写的说明书吧?你这算诈骗了.....止痛的这个不吃了,我不痛。”维执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如果不是身体原因,现在真是能气蹦起来。
  广垣忍不住笑出声,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轮椅的把手,又松开。他另一只手拨开维执额前汗湿的刘海,看着维执的眼睛说:“昨天是谁不用止痛的晚上疼得睡不着?李哥,你知道是谁吗?”
  “……”
  “这次这个药真的温和。”
  站在厨房门口收拾药盒的老李点头如捣蒜:“对对,小丁,医生说这个药回家吃效果好,副作用小...”
  维执妥协,缩进毯子,“好吧。”
  广垣赶紧把剩下的蜂蜜水递过去。维执一口气喝了半杯,嘴角还沾着一点梅子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好了,大功告成。”广垣揉了揉他发顶,语气柔软,“我们策策最棒了。”
  厨房里,孙姨把汤碗轻轻放在托盘上,陶瓷与木质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听着外面安静下来,准备把广垣的晚餐端出去。
  广垣这孩子,回来连衣服都顾不上换,饭也没顾上吃,就围着小丁打转。
  她是真没见过广垣为谁这样上过心。那份紧张,是藏也藏不住的真心……
  想着,她将碗盘又摆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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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中,广垣坐回到维执旁边的凳子上,声音轻快起来问道:“芒果好吃吗?”
  “今天这么棒,明天还能这样痛快喝药的话,给你切一整个?“
  维执埋在轮椅的毯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广总...大半...都是你吃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再说,我一会儿吐出来还你。”
  “……我错了,策策真的很棒了,下午好好睡觉,药也吃了,没闹脾气,还配合我骗吃骗喝……”
  “那你明天还骗吗?”维执抬头,表情是对广垣肉麻鼓励的无语,“药是草莓味的?”
  广垣一挑眉,装作认真思考:“那得看你明天乖不乖。”
  “那我肯定不能随你心意,你不讲道理。”
  “我本来就没说要讲道理。”
  “……”
  维执大无语,干脆自己抓起毯子拉过头顶。
  广垣只能笑着连人带毯子轻轻环住,隔着毯子都能感觉到下面的人在微微发抖。
  毯子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药苦死了……要不,还是扎我吧,打针。”
  “我知道。”广垣隔着毯子揉了揉维执的后脑勺,他是真怕维执难受,可又想哄他。
  心疼,嘴上却又顺着开了句玩笑:“那你也考虑下血管的意见,扎针疼啊,要不和药厂提提意见,让他们把药做成芒果味儿的?”
  维执不动,片刻,竟然哑声“嗯”了一下。
  广垣轻轻笑了下,没再说什么,把维执从毯子里刨出来,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