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也许是童年时,发些高烧,无人照料的夜晚。
  也许是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他咬牙挺过的痛苦。
  梦里,维执终于低低地啜泣起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落泪,肩膀微微颤着,他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浸湿了半抱着他的广垣胸前的真丝睡衣,冰凉。
  那一刻,广垣几乎窒息。他伸手抱紧怀里那副滚烫的身体,眼眶发涩:
  “没事了……策策,你已经回家了,听见了吗?”
  “不用忍了……”
  他一遍遍说,好像他也快跟着碎掉,“我在这儿……你不用一个人了。”
  屋里太静了,只有维执急促的喘息与梦境压出的压抑哭声,一声声,砸在广垣的心上。
  那种疼,就像在他骨肉之间生剜。
  维执的额头抵在他肩窝,脸烧得通红,发丝湿透,整个人仍困在梦魇中不肯醒来。广垣抱着他,掌心被高热灼得发烫,也不敢松手。
  熬到夜深,维执才渐渐安静下来……
  广垣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睡衣领口,露出一截因抱着人而微微发烫的脖颈。他低声吩咐了老李一句:“李哥,帮我照顾下。”语气低沉,带着压下去的情绪。
  随后走出卧室,走向书房。
  门锁轻响,沉沉打开。
  这段日子,他不在家时,一直都将书房门锁着。里面堆着维执的箱子,还有他从那座西南小城带回来的整理箱,他亲手把这些物品一点点打包回来。
  第一个箱子打开时,里面是一摞摞旧书,封面泛黄,书页边缘卷着毛刺。有的是厚重的专业书,有的是读旧了的小说,还有几本书脊断裂、翻阅无数次的旧本。
  广垣没有立刻动,他蹲在那里,一本本翻着……每一本他都熟悉,哪怕书页边缘已泛起斑点,他都记得维执看这本书时的表情。
  有几本上头还有细密的笔记,干净、利落,字体和之前的维执本人一样节制却锋利。
  除了书,还有生活用品——用了许久的旧闹钟、维执当年戴的手表,还有他从自己曾经的房子一同带去的碗筷,竟也细细收着,整齐地码在箱角。
  广垣忽然意识到,维执把这些东西一并带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旧物,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别的“家”可以留下它们。
  他什么都带走,是因为没有地方留下……
  广垣把能用的擦干净,码放进壁柜里,又把维执的工作日志仔细收好,重新塞进箱子最底层。
  那一夜,他没有回卧室。坐在书房地上,静静整理箱子到天边至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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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广垣早早回了家。
  换了衣服收拾妥当,进卧室他第一眼就看见维执蜷在床上,靠着几个垫高的枕头,半眯着眼,半睡半醒。
  “醒着?”广垣走过去,坐在床边,揉揉维执的头发,轻声问。
  维执睁开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今天状态还算稳定,下午烧了一阵,吃了药后退了热,只是整个人依旧乏力得厉害。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透明,连睫毛都显得比平日湿软。
  他靠在床头,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挣扎回来。眼神一时还有些发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上焦。
  “昨天晚上……”他声音低哑,一开口便咳了两下,“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广垣不应,从床头拿起杯子,放上吸管,把温水递到他唇边。
  维执接过,手却有些抖,水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只抿了一口,又靠回枕头,轻声说:“我不太记得了……做梦了么?”
  广垣看着他,没说话,只抬手替他理了理额角湿漉的碎发。
  维执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像是隐隐意识到什么,却没力气细想。胸口还有些闷,呼吸不深就被拉扯得疼。他不自觉地蜷着身,像要把那钝痛藏进身体更深处。
  “唉……好像……全身都散了架似的,”他呢喃一句,带着烧后初醒的疲惫和茫然,“太难受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却像实打实地压在广垣心头。
  广垣和清醒的维执说不出“已经没事了”那种话,太轻巧。
  昨夜他几乎亲眼看着维执在梦魇里挣扎,满身冷汗地颤抖哭泣,又怎么能一句“没事了”就揭过去。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维执的头发。
  “别一直躺着,带你去个地方。”广垣换了表情,轻笑,眼神温和,“你回来这么久了,还没去过书房。”
  维执怔了怔,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广垣将轮椅推到床边,俯身,把维执从床上慢慢扶起……哪怕只是坐起这样简单的动作,对维执来说都需要咬紧牙关、几乎耗尽力气。
  坐进轮椅里的时候,他额角已经渗出了一点汗。
  广垣接过老李递过来的干净的毛巾,轻轻帮他维执擦了擦。
  “疼了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疼。
  推着轮椅往外走时,维执低头靠在椅背上……卧室外走廊很安静,孙姨已经做完了晚饭,室内现在只能听见轮椅轮子碾过地板发出的轻微声响。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广垣停下了。
  他低头看了看维执,确认他还有精神,才弯腰轻轻推开门。
  门缓缓打开。
  落日的光从书房的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温暖而柔软,映在满墙的书柜上,把那些书脊泛黄、磨损的旧书照得发亮。
  维执原本半垂着眼,这时慢慢抬起了头。
  他愣在那里,像是没反应过来。
  广垣推着维执走近其中一面墙,蹲下身,在他旁边低声道:“这面的柜里都是你的。”
  维执眨了眨眼,神色一点点变了。
  他似乎下意识想站起来靠近些,但身体太虚弱,只能动了动指尖,最后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勉强伸向最近的一排书。
  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到,但又好像已经触到了。
  书柜里,不只是书。
  还有一些物品,相框,相册,学生证,工牌,红本皮的奖状,还有一个小小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磨得短短的铅笔。
  每一样东西,细碎又琐屑,却又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维执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是我的?”他喃喃地问。
  广垣没急着出声。他半蹲下来,陪着维执,一起安静地看着这些陈年旧物。
  落日缓缓下沉,余晖在地板上移动,屋子里连心跳声都显得清晰。
  维执迟疑许久,终于触碰了一本旧书,抽出来,指尖轻颤落在封皮上。
  他翻开,看着陌生的书名,和自己的签名,喉结滚动,眼眶湿润,却又倔强地忍着。
  “是我的吗?”
  广垣抬起手,覆住了他的手背。
  “是的,”他低声应道,“这些,全都是你的。”
  维执指尖轻轻收紧,像终于在茫然无依的现实中摸到了一点真实。眼中那几滴泪终于悄然滚落,落在书脊上。
  窗外晚风吹动树叶,光影浮动。屋内弥漫着安定的氛围……
  等维执又翻动几本,广垣怕他情绪太激动,轻轻将维执抱到沙发上坐好,盖上毛毯,开了壁灯。
  维执眨了眨微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广垣。”
  “嗯?”广垣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他。
  “你怎么……不早带我来看?”维执话语里带着一点点控诉。
  广垣听了这话心头一软,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
  “怕你受不了。”他说。
  他起身从一旁柜子里抽出一本旧旅行相册,放在维执腿上。
  “这也是你的。”
  他回坐到维执旁边,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背对着镜头,坐在海边的长堤上。
  风吹得头发乱乱的,但肩膀紧紧挨着。
  维执一眼就看呆了。
  他伸出手指,慢慢地、很轻地碰了碰照片上的那个人……自己的背影。
  又去碰旁边那个人。
  “……这个是你。”他小声说。
  广垣笑着,把维执的手轻轻握进掌心里。
  “是我。”
  “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看海,结果风大得要命,拍这张照片还把手机支架吹倒了,你手机屏碎了,你说破财免灾,结果回来你就发烧了。”他低声念叨。
  维执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闪着微光,又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单人照。
  广垣偷拍的。
  维执蹲在沙滩边,身上是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和及膝的浅色短裤,衬得他皮肤白得晃眼,阳光打在他侧脸,鼻梁干净,睫毛投下一小片柔软的影子。他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螺壳看,神情认真得仿佛在鉴宝。
  风吹动他微乱的发,海水的潮气贴在他裸露的小腿上,整个人清爽得像是被阳光泡软了,混着咸味的海风与少年感,一并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