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程知蘅被父母这过度的反应弄得有些窘迫,尤其还是当着祈琰的面。
  他借着漱口的动作稍稍避开父母的手,虚弱地摆摆手:“没、没事……可能就是一下子吃急了,又有点激动……吐出来就好多了,不用去医院。”
  他呕出来之后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实在是不严重,不想兴师动众。
  程知蘅咳了两声,心想之前消失两个月已经够让他们操心的了,现在好好的一顿晚饭又被他一顿吐给搅黄了,所以不肯去医院。
  “这怎么行!脸色这么白!”程馥文不依不饶,心疼地看着他。
  “真没事了妈,”程知蘅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试图安抚他们,“我坐一会儿,喝点水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依旧坐在原位的祈琰。
  祈琰也正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那双黑沉的眼眸里似乎有关切,但他并没有像程父程母那样立刻冲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
  程知蘅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但很快被身体的不适压了下去。
  最终,程知蘅被半强制地按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怀里被塞了个暖水袋捂着胃,手里捧着程父亲自倒的温水。他没什么胃口,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只好说:“你们先吃吧,我坐这儿等你们吃完。”
  这顿饭自然是食不知味。程父程母匆匆吃了几口,注意力全在沙发上的程知蘅身上。祈琰也沉默地用完了餐,期间几乎没再说话。
  关于住处的争论,也因为程知蘅这突如其来的呕吐而彻底中断。
  饭后,程知蘅感觉稍微好了点,便坚持要回自己的公寓。程父程母拗不过他,但坚决不同意他自己开车。程知蘅却觉得小病而已,不需要他们大晚上开车送。
  争执不下之际,一直沉默的祈琰忽然开口:“我送一下吧,正好顺路。”
  程知蘅一顿,抬起头。
  只见祈琰站在他身后,外套垮在手臂上,依旧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程知蘅看了看父母担忧的眼神,点了点头。
  临走时,程馥文拉着程知蘅的手,眼眶又有点红,语气却异常温柔,带着歉意:“乖乖,妈妈刚才……刚才话说重了,是妈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轻轻摸了摸程知蘅的脸,“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妈妈知道。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但是要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知道吗?”
  程修永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包容和爱护。
  程知蘅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谢谢爸妈。”
  听见“爸妈”两个字,程馥文双目一软,像是终于听到了一直在等的话。
  这是在知道消息之后,程知蘅第一次喊出“爸妈”两个字。
  回程是祈琰开的车。车内很安静,程知蘅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胃里依旧有些隐隐作痛,伴随着一阵阵泛上来的恶心感。
  他闭着眼睛,等到回过神车已经停在了地下车库。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没看见驾驶座的祈琰,慌忙推门下车。
  谁知这一下起得太急,他脚下一软没站稳。祈琰不知何时已经绕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程知蘅就这样掉进他怀里。
  “没事吧?”祈琰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他声音一低,一些莫名其妙的回忆就往程知蘅脑袋里钻。
  程知蘅心脏狠狠一跳,赶忙借着祈琰的力道从他怀里钻出来站稳。
  “没……就是有点晕。”
  他低头,祈琰却在这时候抽回了手。
  祈琰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情绪,也没多说什么,一路送程知蘅上了电梯,直到公寓门口。
  “谢谢啊,”程知蘅开门,声音有些虚弱,“你……要进来坐坐吗?”
  祈琰看了看他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不了,你早点休息。”他顿了顿,大概是出于礼貌,又补充了一句“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程知蘅扶着门点点头。
  祈琰还没走,他却又开始出神。
  “你在想什么?”祈琰忽然低声问。
  “我在想……”程知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在想,我还没有你的电话。”
  祈琰闻言挑了挑眉,就这样熟练地从程知蘅手心里把他的手机拿过来,点开紧急通话,输入了自己的号码,按了一下拨号又挂了。
  他离开前说:“谢谢你,在饭桌上的时候说让我住你家。”
  程知蘅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空落落的。他关上门,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混乱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程知蘅是被同一阵熟悉的恶心感催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这次没吐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只有一些酸水,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这不对劲。
  一次可能是吃坏了或者情绪激动,这接二连三的……他回想起这段时间,自己似乎特别容易累,总是睡不醒,情绪也起伏很大,有时莫名低落,有时又有点烦躁。
  他皱着眉,心想,难道是前段时间作息太不规律,熬夜把身体熬垮了?
  ……可他一直这样呀?
  看来真得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了。
  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医生例行询问了症状。
  “恶心、呕吐、乏力、嗜睡……”医生在电脑上记录着,“最近饮食怎么样?作息规律吗?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程知蘅一一回答,隐去了情绪波动的部分,只说是可能熬夜多了。
  “先做个检查看看吧。”医生开了单子。
  于是,程知蘅在医院跑上跑下。抽了血,查了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电解质和甲状腺功能,查了幽门螺杆菌感染,甚至还被安排了一个腹部b超。
  一圈检查做下来,时间倒是花了大半天,然而等到结果陆续出来他却傻了眼。当时程知蘅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医生仔细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困惑。
  “从检查结果来看,没什么大问题啊。”医生指着报告单,“肝功能肾功能都正常,没有幽门螺杆菌感染,电解质也在正常范围,b超显示各个脏器形态大小都很好,没有异常。”
  “那我为什么总是想吐?”程知蘅懵了。
  “有时候情绪紧张、焦虑,或者功能性消化不良也会引起这些症状。”医生建议道,“你先注意饮食清淡,规律作息,放松心情,观察看看。如果症状持续不缓解,可以考虑去看看心理科或者神经内科。”
  程知蘅拿着那一沓“正常”的化验单,茫然地往医院外走。
  没查出问题,他本该松口气,可心头那股莫名的疑虑却更深了。
  走到医院门口,这时候夕阳西下,走过一条走廊,玻璃窗子筛入几丝金黄色的阳光,他偏头去欣赏,却恰巧看见一对年轻的夫妇。
  丈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明显怀孕的妻子,妻子腹部微微隆起。丈夫不知低头说了句什么,妻子掩嘴笑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丈夫的手始终护在妻子的腰后,眼神里满是爱怜。
  程知蘅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想起程修永和程馥文一直也是这么恩爱,从小到大,他见惯了父亲对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
  可随即,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他们腹中怀着祈琰的时候,也是这样开心吗?……他的亲生父母呢?也是这样期待着他的降生吗?
  他们如果还在世,会像程父程母紧张他这样,紧张他们素未谋面的儿子吗?
  无论如何,他都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程知蘅垂下眼,金黄的夕阳光线洒在他纤秀的睫毛上,仿佛也沾上了一点愁绪。
  晚上临睡前,程知蘅洗完澡,站在洗手台前刷牙,脑海里还是医院里看见那对夫妇的场景。
  他低着头,却不经意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睡袍的带子系得有些松,露出一小片腹部。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似乎比平时要凸起那么一点点?软软的。
  他之前只以为是最近没怎么运动,长了点小肚子,没太在意。
  可此刻,联系到今天一无所获的检查,联系到这段时间持续不断的恶心、嗜睡、情绪不稳……再联想到他两个月前酒后乱性,也似乎是……没做措施。
  一个荒谬至极、匪夷所思的念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程知蘅猛地僵住,嘴里的泡沫都忘了吐,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镜子里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弧度。
  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只在某些极其小众的小说里看到过的可能性,攫住了他。
  程知蘅狠狠踉跄了一下。
  难道他……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