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可这怎么可能?
  ……
  半个小时之前他送程知蘅下了车,当时是打算陪他一起来看医生,但程知蘅死活不肯,他也就没有一定跟随。
  车刚开出医院门, 他目光一扫,发现程知蘅最近常吃的药落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小瓶子的外包装被撕掉了,看着像装维生素的瓶子,打开是黄色药片,看不出是什么。
  程知蘅之前天天都吃,只说是补剂,他也没多问过。
  祈琰今天要回学校,因为最近忙,这两天都不打算回昭悦府,程知蘅也说好了车给他用。
  药落在这里恐怕不方便,他只好又开回了园区,打算把药送了再离开。
  他先跑了急诊没看到人,又去呼吸科找,找了一大圈都没见人,站在楼道间,正打算打电话问,却在这时候看见眼前一块屏幕上大字写着程知蘅三个字。
  得来全不费功夫,他正要往里边走,却发现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这里的墙壁全漆成了粉色?
  再定睛一看,竟然是妇产科。
  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作为程知蘅的家属领了他的检查单,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你来了?”邹柏宇走到祈琰身边,“你是祈琰吧。”
  祈琰缓缓抬头,和邹柏宇对上目光。
  “对,我是他哥哥。”
  “得了吧,”邹柏宇勾唇轻蔑地笑了笑,“你算哪门子的哥哥啊。”
  祈琰皱眉,声音很低:“你想说什么?”
  对着不熟悉的人,他依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变化的冷淡面容。不会生气,也不会有感情波动。
  而在邹柏宇眼里,程知蘅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和这种人走这么近。
  他看多了豪门真假少爷文,打心底对祈琰这种半路冒出来的真少爷没有好印象,总觉得他的剧本就是扮猪吃老虎,满肚子阴谋诡计和坏水,一心要害程知蘅。
  更别说这人还睡了自己的好兄弟,睡了也就罢了,还不做措施弄出个孩子,把程知蘅害这么惨。
  可偏偏自己这个好朋友又是个没心眼的,竟然一心把人当亲哥哥处,哪天被祈琰卖了怕是还要帮他数钱。
  程知蘅再喜欢祈琰,他邹柏宇也不可能喜欢!
  “你知道了也好,”邹柏宇冷笑一声,“还不去追吗?”
  祈琰皱眉,像是还想问个究竟。他毕竟只拿到了几张莫名其妙的检查单,完全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面前的人显然没有要和他沟通的样子,多问也是无益。
  祈琰没有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往程知蘅跑走的方向找去。
  程知蘅其实并没有跑出去多远。
  这样生硬地逃开其实根本毫无用处,他自己也明白。只是此时当下,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祈琰。
  他在医院里左拐右拐,随便钻进了一个楼梯间。
  他木然地盯着眼前空白的墙面,想着今天的事情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有点紧张,心里也明白——倘若让祈琰知道真相,那么他和祈琰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一样了。
  好不容易才让两个人混乱的初见淡去,终于像正常朋友一样相处了,结果又出这么一桩插曲,会怎样?
  之后每一次的四目相对,两个人心里都会第一时间冒出这件不光彩的往事。
  这个孩子,无论是死是活,都会成为两个人喉咙上的一根刺,即便拔除,伤口也很难痊愈了。
  程知蘅沮丧地合了合眼。
  为什么换了医院,还是会被刺卡住喉咙呢?
  再也没有人大晚上打着车灯在门外等他,再也没有人在他发烧难受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帮他穿好外套和鞋子,伸手拖住他的下巴,接着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就好像和他待在一起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长大了,本来就不会再有人把他当小孩子。
  或许是感冒的原因吧,程知蘅总觉得脑袋空洞又晕晕乎乎的。
  他发着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防火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程知蘅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祈琰站在他跟前。
  他很高,挡住了一点点应急灯的光线,脸上背着光,看不见表情。
  程知蘅抬头看他。
  昏暗的楼道,祈琰好像一点也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程知蘅本来以为会等来祈琰冷冰冰的质问,谁知他却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走上前来,单膝跪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捏住了程知蘅的手腕。
  程知蘅轻轻地抽了抽手,没有能够抽走。
  程知蘅盯着祈琰的长睫毛,有点无奈地心想:算啦,要怎样就怎样吧。
  他跑不动啦,就这样被祈琰抓住吧。
  “怎么跑了?”祈琰轻声地问。
  这句话太温柔,程知蘅忽然觉得有一点想哭。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游乐园里乱跑,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他找了很久,也找不到。
  最后还是穿着制服的小姐姐拉着他的手递到妈妈的手里,当时他很高兴终于回到妈妈身边,妈妈却很生气地骂了他一顿,质问他为什么乱跑。
  他本来以为祈琰也会像他妈妈一样,生气地问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逃避?为什么欺骗?
  可他没有。
  他只是很温和地拉住自己的手,问,“怎么跑了”。
  程知蘅眨了眨眼睛,心尖尖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痒的刺痛。并不难受,只是让他没有力气,眼圈一酸。
  但即便如此,程知蘅也还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别坐地上了,冷。”祈琰捏了捏程知蘅的掌心,“我们回去坐椅子上,发生什么,你慢慢地说。”
  他这时候心里还寄期望于一些小概率事件——或许是程知蘅的女友怀孕了没和他说?或许是医生打错了姓名?或许……是重名?
  无论发生什么,都比程知蘅生病来得要好。
  程知蘅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然而这一次程知蘅安静了更久。他没有逃走,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小声说:“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于是祈琰问:“那么这是谁的检查单?”
  反正他也知道了,没必要撒谎。程知蘅也厌倦了谎言。
  他很快回答:“我的。”
  祈琰脸色却狠狠一沉,他惧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只见他捏着检查单的手轻微发抖,眉目冷冽,声音低沉得可怕:“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来告诉我?”
  程知蘅低着头,从祈琰手中取回了检查单,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他没空再去询问祈琰为什么能够拿到自己的检查单,此刻心里乱成一团糟,沉吟许久,才终于小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他是个男人,要他怎么正大光明地告诉别人、说自己怀孕了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程知蘅抬头很快地看了祈琰一眼。他的目光像小鸟一样轻盈地掠过祈琰的眉眼,却只看到他沉郁的脸色。
  程知蘅有一点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想要从祈琰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奈何祈琰握得太紧,他抽不回来。
  祈琰似乎也和刚刚知道消息的程知蘅一样不敢置信:“所以你真的怀孕了?”
  闻言程知蘅猛地抬头,像是想起什么,满脸慌张,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用另一只手也死死拉住祈琰的手,急切地开口:“求求你了祈琰你千万千万别告诉我爸妈……哦不对,你爸妈……”
  祈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他小心斟酌着语气,很轻地问:“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程知蘅低下头,“我可能是生病了,你问医生吧。”
  祈琰的眉头皱得死紧,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不可置信的可能性:“难道,这是你和……我的孩子?”
  程知蘅抬了抬头,他瞳孔轻颤,差点就要点头。
  可他忽然看见祈琰担忧的眼神,看见他漆黑双瞳中是少有的情绪波动。
  如果他知道了,会怎样?会担心内疚吗?会怪自己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不体面的事儿呢?
  无论心里怎么想,以祈琰的性格,倘若知道孩子是他的,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照顾他……可如果这样,他的感情呢?他自己的生活呢?而且,要怎么才能瞒得住父母那边?
  那一夜不过是个错误,现在他们已经是这样好的朋友。他不知道自己怀孕的这段日子,他们也相处得很开心,程知蘅实在不想失去。一个曾经拥有过的孩子,却会彻底地改变所有局面。
  倒不如不让他知道,这样他不必为此费心。
  既然这个孩子不会降生,那么父亲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不过是一个“错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