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祈琰眼神变得幽暗,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
  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孩子真的是他的么?为什么要瞒着他?又……为什么愿意依赖他。
  身边那么那么多的朋友,醉酒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要打扰的人,是祈琰吗?
  问题太多,他却反而无法出口。只能说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顾左右而言他。
  程知蘅这时候微微仰起头,他双唇一张一合,眨了眨眼睛,有点疑惑地问:“你干什么盯着我看?”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卷翘,车窗漏下的灯光倾洒在他侧脸上,真是好看极了。
  醉了的程知蘅没有一点攻击性,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澄澈。只消向他眼底一望,那些祈琰曾刻意去遗忘的缱绻记忆,刹那间都如海水一般翻天覆地地席卷回来,叫人无法挣脱。
  外头风很烈,室内温度却仿佛忽然升高。灯光昏暗,视线里像是漆黑一片,只有眼前人是清晰的。
  祈琰的心脏沉重地砸下来,几乎要将他砸得四分五裂。
  他喉结滚了滚,低头看向程知蘅的嘴唇。
  第41章
  程知蘅此刻回望着祈琰, 察觉到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
  他本该说些什么,却忍不住要往上贴。像是南北磁极,祈琰对他有天然吸引力。
  他醉了, 没了理智,于是不顾一切往命中注定的方向奔去。
  有一个刹那,祈琰也想放纵自己吻下去。
  任凭酒意和冲动作为情动的托辞,给自己一个肆意妄为的借口。
  他可以吗?
  祈琰却在此刻重重地闭上双眼, 似乎有意斩断二人之间的联系。
  他狠下心, 轻轻推开了程知蘅。
  程知蘅醉了, 但他没有醉,他很清醒。
  某些不可回头的事情, 做一次就够了。
  程知蘅虽说年纪差不多大,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他有成熟的一面, 但更多时候是天真的,像个孩子。他理所应当、也值得一直这样下去。
  可祈琰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孩子可以饿了要吃疼了要哭, 心有悸动时就拥抱亲吻, 但成年人不可以。
  成年人做事前需要瞻前顾后, 得顾及后果, 顾及身份,顾及是非对错。
  从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开始, 祈琰的人生就注定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更何况, 先前失足踏错, 更是放任自己去任由刹那的冲动控制自己, 且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祈琰眼神一沉,望着程知蘅微微凸起的小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上一次任性酿成的错。
  祈琰看着程知蘅的眼神有些空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现在程知蘅醉了, 所以才会这样依赖他。等酒醒了,他就不会这样信任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温和和高兴。他会害怕,会逃避。
  程知蘅像是某种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药,他在未察觉间早已上瘾。
  戒断太难。
  祈琰把自己关在车外,任由冷风刮得脸颊生疼,这么硬生生将自己冻了半晌。
  这次被推开、被孤零零关在车内,程知蘅没有哭闹。他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动,显得有点迷茫。
  他扒着窗户喊“祈琰”,喊了很多句,只是祈琰这时候背对着窗子,似乎有意要自己冷静,没有看见。
  程知蘅只好失落地坐回去。
  装乖讨巧竟然也不管用,祈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疼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地方。他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冷静下来,他发动了车子,驶回昭悦府的公寓。
  等回到家的时候程知蘅看起来并没有比刚才更清醒,反倒显得更醉了,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嘟哝着祈琰听不清的话,看起来有点难受。
  祈琰看出他脸色有点不对,把人往怀里笼,软声喊他的小名:“不舒服吗?乖乖,说话。”
  程知蘅原本委屈着,这时候祈琰终于给他好声色了,于是就一个劲儿往祈琰怀里蹭,尖尖的下颌抬着,长睫毛上下不安稳地乱颤,真是怎么让人心疼怎么来。
  祈琰长叹一口气,给人团着团着抱进怀里,就这么上了楼。
  程知蘅看着挺高挑的一个人,抱进怀里却很轻。这么一连相当于是在抱两个人,依旧是轻轻松松,祈琰差点都要怀疑他的骨骼是中空的。
  看着女孩子们怀了小孩都或多或少会吃得比从前圆润点,程知蘅怀孕了却比从前还瘦,祈琰心里一疼,自责跟着也来了。他手里不自觉紧了紧。
  程知蘅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手上的力气,不安稳地往祈琰的脖颈处蹭了蹭,又抬起头来往祈琰脸上瞧,想观察他的神色。
  祈琰伸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低声说:“别动啦,不舒服就睡一下。”
  程知蘅皱着眉小声嘟哝:“我其实没有不舒服。”
  回来晚了,车库里原本的位置大概是被访客占住,大晚上的祈琰也懒得找人挪车,停得就稍微远了点。他这么抱着人走了好些时候还没到。
  程知蘅趴在他的肩头问:“祈琰,还没有到家吗?”
  祈琰把人掂一掂,往上抱了一点,小声说:“就快到了。”
  这么一哄程知蘅就老实了,安安静静趴着。
  等到了家,祈琰先把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了温水来给他擦脸。程知蘅乖乖的任人摆弄,眼珠子一直盯着祈琰看,人走远了也不肯挪开。
  祈琰重新打了一盆热水丢在程知蘅面前,又从房间找出来他的睡衣丢在程知蘅膝盖上:“换好了喊我。”
  程知蘅缓慢点点头。
  可等到过了十分钟,祈琰从房间里走出来,热水已经变成凉水,叠好的毛巾碰都没碰,程知蘅的外套脱了一半,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祈琰赶紧上前去给他盖上毯子,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被子一盖程知蘅又迷迷糊糊要醒,他没睡熟,只是懒得动弹。
  祈琰也顾不得他没换睡衣了,直接给人扛回卧室塞进被子里,这时候程知蘅明明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却又忽然不肯睡了,他拉着祈琰的袖子小声说:“我渴……”
  祈琰看了他一下,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过来。
  他回到房间,坐在程知蘅床头,把水递到程知蘅嘴边。程知蘅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在祈琰的肩膀上,微微仰头,去喝水。
  他喝了两口,抿了抿唇,又继续喝。越喝越急,几线透明的水渍顺着唇边往下掉,嘴唇也变得殷红湿润,他像是吃奶的小鹿,整个人都是软的,只是动作有点急。
  祈琰淡淡看着他,想说喝慢一点没人和你抢,又怕惊扰了他。
  一杯水喝得见了底,祈琰把杯子收了,端详了一下程知蘅的脸色,问:“有没有想吐?”
  程知蘅摇了摇头。
  祈琰点点头,给程知蘅掖了掖被子:“睡吧。”
  程知蘅又来了,湿淋淋的眼睛直盯着祈琰看,央求他:“你不要走。”
  祈琰说:“难道我在这里陪你一晚上吗?那我自己还要不要睡觉啦?”
  程知蘅伸手拍拍他身边,掀开被子一角,意思是你就睡这里。
  祈琰哑然失笑:“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吗?我不干啊,你自己睡。”
  他说完就按灭了灯要往外走,程知蘅这时候却伸手用力捏住祈琰的手腕。
  祈琰铁了心要走,程知蘅也拉得急,这么一拉,倒是正巧碰到了祈琰刚包上的烫伤伤口。
  祈琰吃痛,吸了吸气,程知蘅这时候意识到了,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手受伤了……”他拉着祈琰的手不肯放,软声说:“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祈琰一时没说话,只是手一松,整条手臂顺着力道又滑到了程知蘅手里。
  程知蘅一低头,趁着微微月色,忽然看见祈琰胳膊上那个陈年伤疤。
  疤痕丑陋而巨大,占据了祈琰胳膊内侧很大一片空间。
  程知蘅呼吸一滞,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蜻蜓点水一样地碰了一下伤疤。
  这么一碰,他心里也跟着一疼,小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这问题一出口,祈琰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陈年往事。
  想起那场车祸,想起自己被接去殡仪馆,看见父母冰冷的尸体。
  他摔断了腿,没有办法再照常去学校,竞赛本来正进行到关键期,他想也不想就退组,一个人在家里浑浑噩噩,过得不知白天黑夜。东西也不怎么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母亲生病后,他几乎很少逾矩,无论是在老师长辈还是同学眼里,他都是个几乎没有瑕疵的好学生,没人料想到他也有任性妄为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其实祈琰小时候也曾是个调皮的孩子,他也会任性,也会心碎,也会离经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