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表姑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彻底无视自己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
  没得到预期的服软或辩解,她自觉面上无光,干脆冲着身边的丈夫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刺耳,一字一句地飘出来:
  “哼,到底是在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也不知道那祈家是怎么养的,真看不出来是程家的种!不尊重长辈也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待人接物的礼貌都没有!真是……”
  “砰——!”
  她刻薄的话音未落,包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惊人的巨响,硬生生截断了她未尽的嘲讽。
  所有人惊愕望去。
  是程知蘅。
  他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刚才那些故意找茬的话,他恐怕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祈琰见状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可程知蘅动作更快。他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了祈琰的手,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在表姑面前站定。
  表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强自镇定下来,下巴微抬,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惯常的、属于长辈的矜持和傲慢。
  她大概心里还笃定着,不管私下如何,在这种公开场合,程知蘅作为小辈,总要顾及场面,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毕竟之前她也不是没教育过程知蘅,他从没真和她顶过嘴。
  然而这一次她算盘打错了。
  程知蘅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他比表姑高出很多,这时候低头冷冷盯着她,手上还紧紧捏着一个刚才带进来的玻璃酒杯,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下一秒,他手腕一翻,五指倏地松开。
  “哐当!”一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
  第63章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然炸响。
  玻璃酒杯里原本盛的是饮料, 还剩了个底儿,此时砸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粉碎, 液体迸溅了一地。
  满室骤静。
  如果方才还只有四五个人在注意这边的动静的话,这时候,室内的所有目光都惊骇地聚焦到程知蘅身上了。
  所有交谈声、碗筷声、乃至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 只剩下地上那一滩狼藉和剑拔弩张的对峙。
  表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哆嗦,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嘴唇微张,显出一种滑稽的惊愕。她身边的丈夫也愣住了, 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的视线在面如寒霜的程知蘅和一脸急怒交加的表姑之间来回逡巡。
  程知蘅则连眼皮都没朝地上的碎片瞥一下。
  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总是眉眼弯弯、一团和气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加上他今日的穿着打扮,冷着脸的时候气场很足, 此刻冰冷的怒意散发出来, 让熟悉他的人都有点感到陌生。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表姑惊惶的眼睛, 声音不大, 却清晰冰冷,字字清晰。
  “您说这话——”
  “也太过分了。”
  他顿了一下, 像是要压抑言语中的怒意, 但说出来的话却更加锋利:
  “祈琰和我同岁, 他哪有什么照顾我的义务?您要怪我不负责任, 可以,找他麻烦干什么?”
  “爬山是我要去的,生日是我要过的,所有主意都是我出的, 您有什么不满,找我说得了!揪着他一个劲儿地数落算什么本事?欺负他刚刚认回我们家,不好意思和您红脸么?”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门外清晰听到的那些刻薄字眼。“外头养大的”、“没人好好教”、“祈家是怎么养的”,每回想一遍,心头的火就往上窜一截。
  他狠狠皱了眉,继续冷声反问道:“还有,什么叫做‘外头养大的’、‘没有好好教’?这话是您该说的么?”
  他自己这些年没少听这位表姑明里暗里的“指点”,多半左耳进右耳出,为了爸妈的面子能忍则忍。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祈琰的生日,是他们俩一起庆祝的重要日子!她凭什么在这个场合,用这么恶毒的话,去攻击祈琰,甚至诋毁他已经逝去的亲生父母?!
  “从今晚开席到现在,包括我和祈琰,在场有任何人对您有半分不尊重吗?本来说到底,今天是我和祈琰两个人的生日宴,您是长辈不假,但也只是客人!非要在他自己的生日宴上,揪着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不放,还要说出这样侮辱人的话,我倒想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祈琰的亲生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轮得到您在这里随随便便挂在嘴头妄加揣测、随意诋毁吗?!”
  他句句反问,逻辑清晰,音量始终控制在一个让全场都能听清却又不至于嘶吼的程度。但这种冷静的、充满压迫感的质问,远比大吼大叫更让人难堪。
  表姑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青筋都涨了出来,伸出的手指都在颤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你竟敢……”
  从前面对自己的“教诲”,程知蘅都只是静静听着低头不语,顶多笑眯眯和几句稀泥。
  她没想到只是几个月不见,这个她自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孩子摇身一变成了别人家的儿子,竟然也学会当众顶撞自己了!
  震惊过后,长期处于长辈姿态的惯性让她迅速找回了平时教训人的气势。
  她挺直了那并不笔直的腰板,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轻蔑和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拔高,试图用音量盖过程知蘅的冷静:
  “我诋毁谁了?我诋毁你父母了?啊?你们两个小辈自己做事欠考虑,不顾危险,我作为长辈,关心两句,提醒两句,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诋毁’了?!”
  她嗤笑一声,眼神扫过周围默不作声的亲戚,仿佛在寻求认同:“我说‘没教养’难道还说错了?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过个生日,就真当自己是小皇帝了?长辈说不得碰不得了?今天敢摔杯子顶嘴,明天是不是连人伦纲常都不放在眼里,要无法无天了?!”
  说完她又低声对着丈夫咬耳朵:“之前我就觉得他们家儿子没教养,哈,是外头人家的养的也就罢了,还以为养在身边的能好点,谁知道也是这副德行,真不知道是谁带坏谁,果然不是亲生的,外面的野种……”
  表姑再怎么蠢倒也不会当着众人说这种话——她声音很低,显然是只想说给自家人听的。
  只不过大概是气愤过头了,音量没控制好,有那么两句,周边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程知蘅眯起了眼睛,漂亮的琥珀色双眼里此刻寒光凛冽。
  他正要再次开口反唇相讥。然而一个比他更沉、更冷的嗓音,却先一步从他身侧稳稳响起,截断了表姑的喋喋不休。
  “不懂礼貌?没教养?”
  祈琰不知何时已上前半步,几乎与程知蘅并肩。
  他微微垂着眼睑,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冷而强硬:
  “我们两个从头到尾,对您有哪一点不礼貌么?反倒是您,抓着一点小事不肯放,话不占理还要抓着我父母的教育说事。”
  他略一停顿,目光终于抬起,淡淡地扫过表姑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接着他伸出手,动作轻缓却无比稳定地搭在了程知蘅的肩头,仿佛一种无声的支持:“我没打算和您计较您对我亡父亡母的不尊敬,但程知蘅不过替我说两句话,难道也要跟着受您的委屈?”
  祈琰身量高挑,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更是很有压迫性。他微微前倾的阴影笼罩下来,让色厉内荏的表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语气镇定平心静气,却丝毫没给她留情面:“我不是在程家长大的,今天和您也是第一面见,所以感觉我也有这个资格,说句平心静气的公道话——”
  “您说我没照顾好他,我是没照顾好,但即便如此,也远远轮不到您来管这件事。”
  “我不清楚您是因为个人生活的不幸,还是对其他什么事心存怨怼,也不在乎。但有脾气麻烦找对地方发。我们不欠您的,更没人活该在这里听您这些脏话和教训。”
  说完他微微偏头,敛眉去瞧程知蘅的脸色。
  只见程知蘅瞪着一双大眼睛,有点看呆了,怔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反应过来,唇角微微上牵,眼睛闪了闪,在其他人的视觉死角用右手比了个大拇指,给了祈琰一个赞赏的颜色,顺便做了个口型:“厉害哇!”
  祈琰垂了垂眼,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耳边,表姑气急败坏的、拔高了音调的驳斥和抱怨还在继续,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
  但奇怪的是,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们似乎都没听见那些嘈杂,只是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介入的、短暂的眼神交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