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又跑回去拿医药箱,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往上擦,每擦一下都吹吹气,心疼得眼圈通红。
  程知蘅手有点抖,想要给祈琰包扎的时候,几乎拿不稳纱布。
  他发抖的手忽然被祈琰很用力地握住了。
  程知蘅抬头,对上祈琰深黑的双眼。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和祈琰隔得太近的时候,许多莫名其妙的往事就会忽然冒出来。
  他们之间,有太多可供抓取的片段了。随便哪一条,都足以让人心颤。
  程知蘅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从祈琰的眼睛上挪开。
  他很刻意地低头,捧着祈琰的手,难受得好像伤在自己身上一样。他强撑着笑,装出乐观的语气:“你的手太命苦了,之前的伤才刚好没多久,现在又弄伤了。为了这样的人渣,实在是不值当。”
  “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你。”祈琰的声音很沉。
  程知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长睫毛很飞速地翻飞了一下,目光轻轻落在祈琰的眉心。
  他看起来还是很严肃,胸膛起伏着。
  “看着好疼呢,”程知蘅又低下头看伤,心疼得声音发酸,“我最看不了你受伤了。”
  “没事了,我不怕疼。”
  明明受伤的人是他,反倒要他来安慰自己,程知蘅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可我怕你疼。”
  可我怕你疼。
  祈琰狠狠合了合眼睛,觉得心脏酸疼一片,有些超出自己的承受阈值。
  程知蘅抬头看他,却又忽然说:“谢谢你,祈琰。”
  他其实想说很多谢谢。
  想说,其实他也想揍那两人一顿,但顾虑太多出不了手。想说,每次自己受委屈的时候祈琰都在身边,他太感激。
  临到头,他却只是又重复了一次:“谢谢你。”
  祈琰的眉心蹙得却更紧。
  谢谢这个词,总是太生分,好像平白将两个人的关系拉得很远。
  况且他做这些,从不是为了得到程知蘅的感谢。
  祈琰低头,声音有点发闷:“不用说这个。”
  程知蘅不明白祈琰为什么又不高兴了,他仰了仰头:“祈琰你不要不高兴,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当呢,你开心一点好不好?”
  他伸手去碰祈琰的眉心,像是想要手动抚平那处皱褶。他有点急地说:“我要做什么你才能高兴一点?”
  祈琰缓缓抬眼,他看着程知蘅,忽然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
  这笑意近乎没有,如果硬要说,其实有些苦涩。
  他说,对不起,今天是我冲动,吓到你了。
  他还说,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生气,气自己。生气这样的人没有早一点料理,任由他们竟敢攀扯到你面前来说这样的脏话伤害你;生气刚才收着劲,没有把严勇打死。
  祈琰的眼神分明很平静,程知蘅却看出其中透露出的森寒阴鸷。他说:“他们都该死。”
  程知蘅的眼眶湿润了一点,他也跟着点点头:“他们是该死。”
  其实如果没有人关心,程知蘅也可以很坚强。
  可是偏偏上天在他身边塞了一个祈琰,不由分说地要替他遮风挡雨抵抗所有的伤害。所以程知蘅不得不委屈,不得不脆弱,不得不把他视作全世界。
  他低了低头,很无声地眨了眨眼,将眼泪淌出来,落在地面上。
  他其实很委屈。不是他自己想要怀孕的,也不是他自己非要变成程家的儿子的。很多事情发生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可偏偏有人要说这些话来扎他的心。
  他轻声问:“哥,我现在这样,真的丢我爸妈的脸吗?”
  祈琰拉着他的手,忽然很用力地把程知蘅拉进怀里,用力到好像要将他生生嵌入骨血中。
  他的声音从头顶低低落下:“没有,你很好。你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儿,听他们胡说呢。”
  两个人隔得太近,程知蘅紧紧贴住祈琰的心脏,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自己的情绪也像潮水缓缓平息。
  他的脑袋埋着,祈琰还以为他在难过。
  他偷走了程知蘅的台词,说:“乖乖不要难过了,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开心一点?”
  程知蘅摇摇头,想说不用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想换成另一个答案,说,只要你别再受伤我就高兴了
  可抬头的时候他忽然对上祈琰的双眼,方才准备好的答案全不见了,大脑一片空白。两个人隔太近,莫名让人想起几日前的那个冲动下的吻。
  每次对上祈琰的目光他就智商极速下降,总会莫名其妙做出一些诡异的事儿。
  这一次也不例外。
  分明安全的、正常的回答都已经想好了,他却忽然鬼迷心窍地来了一句:
  “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本来就是鬼迷心窍,他刚说完甚至就已经有些后悔,低着头,垂着眼睛,避开祈琰的目光,满心以为祈琰会直接拒绝。
  谁知道下一秒,祈琰忽然伸出了手。
  他轻轻捧过程知蘅的下巴,低头,在他额前吻了一记。
  程知蘅瞪大眼睛抬起头,刹那间心脏轰然跳动,话都不会说了。
  祈琰很理所当然,问:“现在有好一点吗?”
  程知蘅则彻底哑巴了,他张开双唇,然而过了半晌,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额前的一个吻,却好像比之前接吻还要够劲,大概因为是祈琰主动亲他,又太出乎意料。
  好像有一把火烧干净了程知蘅的全部理智。
  本来也是打算亲口告诉他,那么无论今天或是明天,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程知蘅用力吸了一口气,伸手虚虚点在下唇上,终于没忍住歪了歪脑袋问道:“既然亲都亲了,为什么不亲嘴巴呢?”
  祈琰想了想,说:“很爱彼此的人才会接吻。”
  程知蘅问:“所以你不爱我吗?”
  祈琰沉默了几秒,才说:“没有。”
  不是因为他。
  他没有立刻明白程知蘅这个问句的隐喻,只是在这个刹那,莫名的,他想起那两个程知蘅曾施舍给他的吻。
  第一次,是因为醉酒,第二次,则是近乎于证明或是气愤下的吻。
  爱和依赖是很类似的情感,程知蘅遇到的人太少,或许分不清。
  祈琰沉默着,低着头。两个人距离太近,气息纠缠起来,祈琰的心脏也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这次自己很清醒。
  他很努力地合了合眼,想保持冷静,想保持距离。
  即便这真的很难。
  想逃脱很容易。像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即便什么都做了,还是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避、躲藏、粉饰太平。
  可这一次,程知蘅不肯再放过他了。
  “那为什么不?”他非要追根究底,“那天我亲你了,你也没有躲开。”
  祈琰好像也忽然罹患语言功能失灵,他声音很低,心中有愧:“那天我……”
  程知蘅盯着他,想听祈琰的解释。
  “为什么?”他很轻地问。
  祈琰还是垂着眼,他好像想要抬头,又好像不敢看程知蘅似的。
  他的声音很低,脸色苍白:“你已经知道,就不用再问了。”
  “抱歉,是我越轨。原本就是我的错,我不该……”
  他到底挂出一个很淡的笑,和从前一样温和好看,声音却哑了。
  他顿了顿,又低下了头:“如果,如果你之后不希望再和我走这么近,我会搬走。孩子我们一起养大,我……”
  程知蘅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所以你一直不明白我的心吗?”
  祈琰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程知蘅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我一直担心我表现得太明显,或是又太不明显。”
  “那么多次,难道你一点都没看出来?”
  祈琰的呼吸骤然乱了。
  程知蘅说出他在心中说过了很多次的那句话:“我喜欢你,祈琰,一直都喜欢。”
  好像审判当头落下一般,祈琰狠狠地闭上双眼。
  程知蘅还在继续说着。
  他絮絮地说着心里话,每个字都让人心头一颤:“祈琰,你太好了,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知道你是我哥,是我爸妈的儿子,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不敢说。但我真的忍不了了。”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的,我还写了稿子,我想要明天告诉你。因为……因为明天是你的生日。”
  他越说越激动:“我准备了游艇,找了摄影师,准备了花和气球。哥,我是想要跟你告白的。明明只有一天,但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每一天都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但我又,但我又害怕你不会答应我,害怕你又会像之前一样不理我。”
  “所以我想,如果我挑生日那天告诉你,那么你即便拒绝我,也不会闹得太难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