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然后夹着文件夹转身赶紧走了。
  纪天阔站在办公桌前, 将几份刚才开会用的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办公桌后,白雀顶着一头黑发,突兀又廉价。
  原本通透灵动的气质,被这片沉闷又厚重的纯黑压得黯淡了好几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嵌入式冰箱。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让他物理冷静了半刻。
  他拿出一个玻璃瓶装的焦糖布丁,动作细致地揭开封口,又取出一支小勺,走回来,一并递到白雀面前。
  “怎么突然想起来染头发了?”他尽量平静又随意地问。
  白雀接过小瓶子,没急着吃,确认了是他喜欢的味道,才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方才那种献宝似的期待。可却突然注意到纪天阔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心里那点雀跃微微打蔫,小心翼翼地问:“染了之后,不好看吗?”
  纪天阔对上白雀忐忑的眼神,硬是笑了一下,“好看。”然后又语气平淡地问,“在哪儿染的?”
  听到纪天阔说“好看”,白雀眼底的光立刻重新亮了起来。
  他扬起下巴,立马得意起来:“红叶社区你知道吗?我就是去的那边的一家理发店。那个理发店老板特别特别潮流,耳朵上打了两排耳洞呢!她还问我要不要打,说她那有这个服务。可我害怕疼,我不敢。”
  “哦……”纪天阔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波澜,“你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染发?”
  “是乘月骑摩托车带我去的!”白雀的语调轻快,“就是我送他的那辆,可拉风了!他说他还想装个音响,天天放他最喜欢的组合的歌。他说那样的话,在路上会更酷!”
  “哦,是他带你去的。”纪天阔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清楚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白雀更近了些,目光落在那头黑发上,继续稳着语气,诱导着问,“那……也是他建议你去染的头发,对吗?”
  “嗯……”白雀眨了眨眼,想了想,“也不算。乘月只是说过,如果我把头发染黑了,看起来会正常一点。”
  他说完,看着纪天阔,有些羞,抿抿嘴,不安地问:“我现在……有正常一点吗?”
  纪天阔面上一直是风轻云淡,甚至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实际一肚子的火,愈演愈烈,都快压不住了。
  乘月,乘月,又是这个李乘月!
  他的话就那么重要?他的看法就那么有分量?!
  纪天阔真想把这个李乘月投到公海去喂鱼!
  本以为他俩第一次见面时,断了他们的联系就够了。没想到这个李乘月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一直阴魂不散!
  他虽然给白雀安排了保镖,但出于对白雀的尊重,除非有要事,他一般不会让保镖事无巨细地汇报白雀的行踪。
  现在看来,也是自己心大,放手太多,才会导致白雀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以至于被怂恿着染了发!
  纪天阔伸出手,动作很轻,指尖微颤着捏起白雀的一绺长发。
  白雀的发丝不再柔滑如丝绸,变得有些干涩,沉甸甸的,像纪天阔的心情。附着在上面的劣质染剂,泛着呆板的光,黑得毫无生气。
  纪天阔的眉头拧紧,皱得能掰弯钢筋。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白雀,你不是染了头发才变得正常。你一直都很正常。”
  白雀摇摇头:“我有白化病的嘛,我不正常的,走路上别人老看我。”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吗,别人看你,是因为你漂亮。”纪天阔说。
  “可他们不光看,还说我呢,说得可难听了……”他委屈地垂下眼睫。
  纪天阔心尖一颤,他伸出双手,轻轻捧住白雀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低素质而生气?”他眸子里翻涌着心疼,“你会因为一只蚂蚁在你脚边爬,就去骂它吗?”
  白雀摇摇头。
  “对吧。蚂蚁会因为你挡道而骂你,但你不会去骂一只蚂蚁。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嚼舌根的都是远远比不上你的。嫉妒才会滋生戾气。不要给别人的阴暗心理买单。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知道吗?”
  这类似的说辞,白雀其实听过很多遍了。
  小时候一被人嘲笑,他就会哭唧唧的去找纪天阔。
  在纪天阔唯我的逻辑里,白雀早被滋养出满满的自信。只要纪天阔说他是对的、是好的,那么外界的一切杂音都不值一提。
  但这次,在纪天阔的掌心里,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可面对喜欢的人,总还是会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吧……”
  纪天阔没听清,以为白雀是没听进去,便继续安慰:“不要因为任何人的喜好轻易改变自己。我们家白雀,无论什么样,都是最好的白雀。”
  白雀抬起眼:“纪天阔,我鼻子酸……”
  “林医生,你的意思是,白雀会有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是吗?” 纪天阔步出电梯。
  姚烨早已候在车前,为他拉开了车门。
  “那是当然。纪先生,他拥有爱人的能力。对方大概率和你一样。比如,对白雀耐心、保护、不带有攻击性。”
  纪天阔正要坐进车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是说……那个人,和我很像?”
  “不,是内核很像,不是外貌或身份像。”林医生解释道,“并且白雀会逐步区分出你们的不同,然后为了适配新的感情关系,做出相应的调整和改变。”
  “甚至可能有意无意地,尝试脱离你为他营造的‘舒适区’,去和对方建立一个新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平衡点。”
  纪天阔瞬间想到了白雀染过的头发。
  这就是“改变”和“脱离舒适区”?
  “怎么说呢,纪先生,到了那个阶段,你在白雀身边的角色也会转变。会变成一个他随时都可以返航的港湾,不过,他会更向往他的大海。”
  纪天阔结束了通话,将手机随意丢在身旁的座椅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沉冷,戾气十足。
  大海……
  那是大海吗?
  那他妈是条臭水沟!
  他靠进椅背,头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睁开眼,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一叠文件。
  他开始翻阅,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这是安排人搜集整理的,白雀近期接触过的人员的调查资料。
  越看,他脸色就越沉。
  车内气压低得骇人。驾驶座上的司机目不斜视,副驾上的姚烨脊背僵直。
  纪天阔忽然掀起了眼皮,目光落在姚烨的后脑勺上,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状似随意地开口:“姚助理,法律方面的知识,你了解多少?”
  姚烨心口一紧,硬着头皮侧过身:“小纪总,您是指……”
  “比如说……通过诱导或者欺骗,从未成年手中,获取数额较大的财物,比如二十万。这种情况,司法实践里,一般能判多少年?”
  姚烨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资料不是姚烨搜集的,但他刚才拿到时也过目了。他知道纪天阔绝对不是想咨询法律问题。
  “小纪总,”姚烨喉咙发干,一个头两个大,“这件事……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姚烨。”纪天阔打断他,脸上那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我只是在问你,类似情况,量刑区间大概是多少年。”
  “是最近工作太忙,让你的理解能力下降得这么厉害?”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令人毛骨悚然,“需不需要给你调到一个清闲点的岗位,好好休息一下?”
  纪天阔承认,他说这话时,由于火气无处撒,有迁怒的成分。
  “小纪总,我……”姚烨额角渗汗。
  纪天阔却忽然轻笑一声。他靠回椅背,优雅地翘起腿,双臂环抱。
  “开个玩笑。”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点到为止的提醒让姚烨一阵心惊。
  他跟在纪天阔身边不算久,但已深知这位年轻老板的处事风格。
  对下属,纪天阔确实算得上宽厚,给予的空间和信任都足够。但这所有的“好”都有个前提——不能损害他的利益,更不能动他的软肋。
  正在家中的白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他愣住了,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眨了眨眼。
  二十万?谁转的?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姚烨的微信消息就跳了出来。
  【姚烨:小少爷,钱我先替安暖垫付给您。他之前的行为确实非常不妥,我会严肃批评他。在此,我先代他向您郑重道歉。稍后,我会让他亲自上门向您赔罪。并且我向您保证,今后绝不会再让他因为任何事打扰到您。另外……还请您方便的时候,能在小纪总面前,稍微帮忙解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