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纪天阔点点头,脚步未停,快步走进屋。
  他看到白雀披散着头发,发丝凌乱,睡衣胡乱套着,扣子扣得错位,就那么坐在地上,搂着黄叔脖子,哭得不能自已,哭得纪天阔世界都快黑了。
  他三两步走到白雀身旁,蹲下身,还没开口,白雀就扭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嘴唇发着抖:“纪天阔,黄叔要死了……你想想办法呀……你快想想办法呀……”
  纪天阔看着他怀里脸上毛发泛白的黄叔,耳朵耷拉,眼睛半闭着,呼吸浅短,气若游丝,基本已经是只出气不进气了。
  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
  “白雀,黄叔它现在很痛苦,你就……”纪天阔艰难开口,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绝情,说不下去了。
  似乎因为听到纪天阔的声音,黄叔耳朵微弱地动了动,然后,它努力抬头,往纪天阔的方向够。
  纪天阔伸出手,轻轻覆在黄叔的头上。
  黄叔似乎不满足,一直往他掌心拱。
  纪天阔顿了顿,似乎有些明白了——跟人一样,黄叔一直断不了气,大概是因为它心里还有所牵挂,它放不下白雀,放不下这个它陪着长大、守了十多年的小主人。
  它舍不得走。
  纪天阔喉咙艰涩地滚动了一下,透过黄叔枯草般的毛发,能摸到下面薄薄的皮肤和凸起的头骨。
  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认真地跟它保证:“黄叔,我会照顾好白雀,一辈子不让他受委屈,不让他有任何难过,你……就放心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黄叔半合的眼睛终于完全合上了,头轻轻歪向一边,永远地睡着在了白雀的怀里。
  白雀愣了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然后他猛地扑在黄叔身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你不是、不是一直想吃巧克力吗……还没吃到……不准走……你不准走……”
  纪天阔从没见过白雀这样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让人听了肝肠寸断,要把纪天阔的心都哭碎。
  他转身示意了一下,佣人便匆匆找来块巧克力。
  纪天阔轻轻掰开黄叔的嘴,将巧克力放在了他的舌头上——虽然它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他把白雀连同黄叔一起抱进怀里,紧紧搂着,无声地哄着。
  他把白雀连同黄叔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白雀的发顶,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白雀的后背,无声地哄着。
  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他只能把怀抱收得更紧些。
  黄叔葬在后山的白雀工作室旁,雨后新翻出来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春日萌生的新绿,覆盖到了已经老去的身躯上。
  白雀蹲在小土包前,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纪天阔站在他身后守着,电话几乎快要被打爆。震动一次接着一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麦晴赶来,一脸担忧,既心疼小儿子,又忧心着大儿子。
  她看了一眼蹲着的白雀,眼眶也红了,把纪天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次这件事,是不是很严重?下了热搜,又被推上去,压不住,是不是?”
  “妈,放心,没事。”纪天阔也难得的没底,心里一团乱麻,但还是挤出笑来安慰她,“你要相信纪耀的公关。”
  “那老四这儿……一直瞒着?”
  纪天阔侧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是先不要告诉他。虽然是迟早的事,但现在他这个状态,……”他侧头,目光落在那单薄的身影上,眼神里满是怜惜,“稍微晚点吧。”
  纪天阔离开山庄后,白雀一直窝在被窝里,不吃不喝。
  佣人端进来的吃食放在小茶几上,从热气腾腾到凉透,热了一遍又一遍,也凉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原封不动地端走。
  麦晴进来看过他好几次,坐在床边陪他说话。她说黄叔年纪大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说黄叔这辈子跟着白雀,过得很幸福。
  但白雀一直一声不吭,只啪嗒啪嗒掉眼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凌晨快两点,纪天阔才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床头灯还亮着,白雀缩在被子里,眼睛哭得红肿。
  纪天阔心疼得不行,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喝点粥,好不好?”
  白雀没回答,只朝纪天阔伸出手臂。
  纪天阔便脱了外套,坐在床边,把他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你这么难过,黄叔就是去了汪星,也会放心不下你的。”
  “是吗?”白雀终于开口,嗓子喑哑得让人心疼,“那就好……那它肯定不会忘了我,说不定、说不定还会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我,回来找我……”
  他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望着纪天阔,眼神里带着期待,问道:“对吧?”
  “……对。”白雀奇奇怪怪的脑回路,第一次让纪天阔觉得如此让人欣慰。“所以你要养好身体,不然它回来找你,看你瘦成竹竿,不认识你了。”
  白雀没说话,过了会儿才把脸埋进他腿上,闷闷地说:“那你还是喂我吃点吧。”
  纪天阔往后仰了仰,伸手端来一碗放在小茶几上的粥,还是温的。
  他拿调羹舀了一勺,小心地喂在白雀嘴里。
  白雀咀嚼两下,吞了下去,但眼泪却冒了上来,顺着脸颊滚落,“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可我……可我还是好难过。”
  “你说给黄叔养老,你已经做到了,还做得很好,它没有留下任何遗憾。”纪天阔扯了两张纸巾给他揩眼泪,“而且,离别是常态,是每个人都要学会的课题。”
  “我学不会……我也不想学会……”白雀抽噎两声,鼻尖红红的,“我不要离别……你也不准和我离别。”
  “好,那就不学会,我们也不离别。”纪天阔又舀一勺粥,喂到他嘴边,“这几天先别去学校了。”
  “为什么?”白雀含着粥,含糊地问。
  纪天阔找了个很合理的解释:“你状态不好,上课上着上着哭了怎么办?老师同学多担心?不如在家多休息几天。”
  “而且……妈这些天和朋友打麻将,输了太多,你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这个任务可以完成吗?”
  “可以。”白雀点点头,乖乖咽下那口粥,“那你记得帮我跟老师请假。”
  纪天阔松口气。
  白雀除了看《厨王争霸赛》和查资料、看电影,一般都不会上网。他已经跟白雀的朋友打过招呼,大家都守口如瓶,白雀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纪天阔想了想,可还是不放心,“算了,你还是跟我去公司。”
  “嗯?”白雀不解地皱眉,眼睛还红着,却已经露出一点疑惑的神色,“你怎么了?你也要我陪吗?那妈妈怎么办?”
  “不用管她,她就没怎么赢过,都输习惯了。”纪天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但这话你别当着她面说。”
  白雀轻轻“嗯”了一声。
  纪天阔一勺一勺喂完那碗粥,又抱着他坐了一会儿,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把他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角。
  第60章
  第二天早上, 白雀去后山看望过黄叔,才抹着眼泪上了车。他拿了个小包,包里装着给青水做礼物的材料零件。
  他们到公司的时间很早, 但助理和几个秘书都已经到齐了,个个都是严阵以待、苦大仇深的样子。
  白雀凑到纪天阔耳朵边, 小声问:“他们怎么都这个表情啊?”
  “上班谁会开心?”纪天阔轻笑一声,帮白雀把包拎到休息室,又拿出来好些准备好的水果零食, “要不要我帮你找部电影看看?”
  “不要,我先把昨天的《厨王争霸赛》看了。”白雀从包里摸出平板, 然后赶苍蝇似的冲纪天阔挥挥手,“你走吧, 你出去上班吧。”
  “你自己待着,别哭啊,难受了找我。”纪天阔叮嘱。
  “好。”白雀吸吸鼻子,本来没怎么想哭了,纪天阔一说,他又要憋不住了。
  “……可劳资先生举起筷子,夹起一片, 入口……全场安静了三秒。可劳资先生眼眶红了, 他说他想起了外婆!那个以严苛著称的美食评论家,给出了全场最高分!”
  “陈师傅赢了!用一道成本不到五块钱的泡萝卜, 击败了价值三万八千元的料理全宴!此刻,陈师傅没有欢呼,没有摔锅盖。”
  “他只是把泡菜坛子高高举过头顶,向着直播镜头,向着所有说“传统已死”的人, 沉默地,展示那坛传承了半个世纪的泡菜。他在告诉世界,他成功了!陈师傅挑战八年,终于捧起了这座厨王金杯!”
  白雀看着平板,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正准备收起平板,把包里那些零件倒出来做手工,电话铃声响了。